蒙田关于两性的论述

蒙田崇尚自然,认为欲望是人的生理需求,只要适度,不能贬低、指责或禁止。他为好色辩护,为情爱大唱赞歌:“没有其他情欲叫我充满期待。对其他像我一样没有特殊天职的人,由吝啬、野心、口角、诉讼引起要做的事,由爱情来做更为方便;爱情使我恢复机灵、节制、优雅,注重仪表,保持举止,不让老年的鬼脸、可怜兮兮的怪相有损风度;回到健康明智的学习,以此获得人们最多的爱戴与尊敬;在精神上摆脱自暴自弃,恢复思考;驱除因年老力衰、无所事事而产生的种种厌世思想、忧郁情绪;被大自然抛弃的这颗心,至少在幻想中重新温暖起来;这个可怜人正在大踏步走向毁灭,让他昂起脑袋,保持心灵活力,精神矍铄,延年益寿。”

“柏拉图说,神给我们这么一个不听话与专横的器官,它就像一头猛兽,贪婪饕餮,企图把一切吞下肚里。女人也一样,这是一头贪嘴好吃的动物,发情时不给它食物,就会发狂,一刻也等不得,体内热力上升,血管不通,呼吸不畅,百病丛生,直至它吮吸到共同饥渴的果汁,才感到浑身舒泰,子宫深处滋润滑溜。”(他提倡男女平等,认为女性的欲望也很正常。)

倒也坦诚:“就我来说,谁若说我是好船员,谦逊有礼,不近女色,我是不会领情的。”

“在这件事上朝思暮想,热情贯注,爱得死去活来,也是疯狂。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没有爱情,没有意愿,只像演戏似的凑在一起,因年龄与习俗的需要共同扮演一个角色,只是在嘴上说得好听,这样做万无一失,却是懦夫行为,就是害怕风险而甘愿放弃荣誉、利益或欢乐的人。”但他也清楚,性没有精神方面的附加,没什么意思:“我这个人并不要求人家把我看得比本人好,我还要说一说自己青年时代的错误。我很少前去嫖娼狎妓。不单是因为对健康有危害(我还是不够谨慎,得过两次病,还好是轻的,初期症候),还由于看不起这样做。我愿意以困难、欲望和某种荣誉来提高快感。”他也承认,想象力占了一大部分:“做这件事得到的乐趣,使我的想象力痒痒的,比实际感觉的乐趣更甜美。”

这个老色棍!“我总是尽量独自去承担幽会的风险,让她们轻装上阵。我总是给约会做出最曲折、最出人意料的安排,这样最不引人怀疑,而且在我看来也最容易撮成。约会地点愈隐蔽,其实是愈公开。最不让人担心的事是最不禁止和最少有人注意的事。没有人想到你竟敢会这样做的事,则最宜于放心大胆去做,这所谓难事不难做也。”

疯狂一次不枉此生:“我们的人生半是疯狂,半是谨慎。谁只是毕恭毕敬、循规蹈矩写到它,那是把一大半疏漏了。”

他认为没有什么爱情:“对于苏格拉底来说,爱情是由美撮合的繁殖欲望。”

他提倡婚姻跟感情完全分开:“不管怎么说,结婚不是为了自己;结婚是为了传宗接代,人丁兴旺。婚姻制度与利益远远影响到我们以后的家族。故而通过第三者而不是通过自己选择,按别人的心意而不是按自己的心意操办,我是同意这种做法的。这一切跟爱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因而,像我好似在什么场合说过的,在这么一种崇敬神圣的联姻中用上你情我爱时的轻佻放肆,简直是一种乱伦行为。”

“婚姻这方面讲的是实际、合法、荣誉与稳定,乐趣是平淡的,但是包括全面。爱情仅建立在快活上,也确实叫人心里更痒痒,更兴奋刺激;因不容易得到而点燃的一种快乐,需要激情与煎熬。没有箭矢与烈火就不成为爱情。女人在婚后过于慷慨大方,反而浇灭了欲火与热情。”

钱钟书的围城是不是来源于蒙田?“笼外的鸟死命要往里钻,笼里的鸟又绝望要往外飞。”

但他同样认为,人要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玩了游戏就要遵守游戏规则:“让自己入了彀,再尥蹶子也为时已晚矣。必须小心掌握自己的自由;但是既然承担了义务,那就要受共同责任的约束,至少努力去做。有些人接受了婚约却又仇恨它、轻视它,这样的做法不公正也不利。”

把自己家事满世界去说的人,很无聊:“婚姻中的苦与甜,聪明人都不会对外说的。这里面自有许多麻烦事,对我这样一个爱唠叨的人来说,最主要的一个麻烦就是把自己知道与感觉的东西告诉别人,这在礼节上都是不妥当的,有害的。”

“老婆是瞎子,丈夫是聋子,婚姻才会美满。”

爱情的好处是让少不经事的年轻人琢磨人性:“大胆更可以说是来源于轻蔑。我谨慎小心只怕冒犯人家,乐意对我的所爱表示尊重。”

他认为不必禁忌性,支持裸体公开化,今天西方国家雕塑、油画包括法国电影里常见的裸体镜头,应该不无他的影响:“事实上没有一种纪律是对什么都能监控的。可以肯定的是,带了衣物从自由学校偷逃出来的女孩,比从门禁森严的学校走出来的清纯少女更多自信心。我们父辈培育女儿懂廉耻,慎行事(好心与欲望是同样的);培育我们要自信。我们并不理解。萨尔梅舍女人不曾在战争中亲手杀死过一个男人,就没有权利跟男人睡觉。而我呢,只有有耳朵听还有权利,若倚老卖老让她们听听我的忠告已够不错的了。我就要劝她们也劝我自己保持节制,但是如果这个世纪对此很敌对,至少保持谨慎与适度。亚里斯提卜就有这么一个故事,年轻人看到他走进一名妓女家,面孔红了起来,他对他们说:“进去不是罪,不出来才是罪。”不愿保全良心的人要保全名声;肉质已坏,至少外观要好。”

男女并没有不同:“几乎在一切方面,我们都是女人行为的不公正的法官,女人对我们也是。我承认这是事实,不管它对我有利还是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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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医学,蒙田说了什么

《蒙田随笔全集》第二卷,(法)蒙田著,马振聘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520页。

蒙田是个入世哲学家,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思考,当然不排除健康这个人生重要方面。 

“说实在的唯有健康才值得大家不但用时间、汗水、劳苦、财产,并且还用生命去追求。没有健康,生命对我们是艰苦的、不公正的。没有健康,欢乐、智慧、学识和美德都会黯然无光,不见影踪。”“谁不及时向大自然还债,大自然会向他索取敲骨吸髓的高利贷。”

到了老年他对死亡思考甚多(随笔中多处有关于死亡的深刻探讨),也多年深受肾结石之害,发作时痛不欲生,久病成医,对医学也有很多精彩的论述:

“首先,经验使我见了医学害怕,因为据我所见到的,谁落入医生的管辖范围,总是最先得病,最晚治愈。严格遵守医嘱会使健康每况愈下。医生不只满足于叫病人听任他们的摆布,还要使健康的人生病,这样一年四季逃不过他们的掌心。他们不是说么,长年健康的人必有大病?我这人经常生病;我觉得他们不插手,我的病不难忍受(我差不多试过所有方法),也不会持久;我也不用服他们开的苦药。我像健康的人充分自由,除了习惯和心情以外没有其他规则和纪律。我在哪儿都可以待下来。生病期间并不比健康期间需要更多的照顾。没有医生,没有药剂师,没有治疗,我不会惊慌,——我看到大多数人有了这些反比有了病还犯愁。怎么!总不见得看到医生健康长寿,就认为他们的医术也很高明吧?哪一个国家不是好几个世纪不存在医学的,那是最初的世纪,也是最美好、最幸福的世纪;即使现在,十分之一的土地上还没使用医学,不少国家不知道医学为何物,那里的人比这里的人更健康长寿;在我们中间普通老百姓不服药活得高高兴兴。”

“我们应该听其自然:适用于跳蚤和鼹鼠的秩序也适用于人;人也要有同样的耐性让自己像跳蚤和鼹鼠那样受秩序的支配。大声疾呼也无用,这只会喊哑了喉咙,不会促进秩序。这是一个高高在上、不讲情面的秩序。我们恐惧和失望只会引起它的厌恶,推迟它的帮助,而不是得到它的帮助。它走向疾病如同走向健康都有自己的路程,不会执法不平,做出使一方受益又使另一方受损的事,否则秩序就会变成无序。让我们跟着它,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跟着它!谁跟着,秩序引导他们走,谁不跟着,秩序逼着他们走,包括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医学,他们的一切。清洗你的脑子,比清洗你的肠胃更有用。”

“有人问一个斯巴达人,什么使他长寿健康,他回答说:“对医学一窍不通。”哈德良皇帝临终时不停地高喊,杀他的是那群医生。”

有一名拙劣的角斗士当上了医生,第欧根尼对他说:“要有勇气,你做得对;以前别人把你撂倒在地,现在你可以把他们撂倒在地了。”

一名医生向尼科克莱斯吹嘘,他的医术谁见了不肃然起敬。尼科克莱斯说:“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还逍遥法外,哪能不叫人肃然起敬。”

“他们若是愿意,也可利用病情恶化来为自己涂脂抹粉,这一套手法也决不会出错:服用他们的药以后寒热升高,他们也会向我们信誓旦旦地说,若没有他们的药,病还会更加糟糕。一个人全身发冷,被他治得天天发热,没有他们这个病人会持续高烧。既然病人的坏事也会变成医生的好事,他们的工作如何会不兴旺呢?要获得病人对他们的信任,这样做是完全有道理的。要让人相信那么难以相信的东西,确实也需要一种死心塌地的信任。柏拉图这话说得很实在,只有医生有说谎的自由,因为我们的得救取决于他们空洞虚伪的诺言。”

“最聪明的医生主张一名病人由一名医生负责治疗。因为,如果他治疗不当,一个人的错误不会严重影响整个医学的声誉;相反,如果他碰巧成功,光荣全归于他;医生一多必然坏事,往往使病人受害多于受益。他们一定很高兴古代神医名家永远各有各的看法,这点只有读医书的人知道,他们却不让老百姓看到他们之间相互攻讦,诊断看法相互矛盾。”

“我不满意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工作;我并不指责他们利用我们的愚蠢而图利,因为大部分人无不如此。尚有许多职业比他们的职业更好或更差的,只是靠了群众的迷信才得以存在。”

“我们看到他们中间多少人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他们自己不愿意用药物治疗病,过着一种自由自在,完全跟他们的劝告背道而驰的生活?这还不是说明他们完全公开地利用我们的单纯吗?因为他们的生命和健康并不比我们贱,如果他们不知道药物的疗效是假的,他们必然会按照药理来服用。这是对死亡和痛苦的恐惧,对疾病的不耐烦,对康复的急切渴望,使我们如此盲目,这是纯粹的怯懦行为使我们的信仰那么软弱和容易摆布。大多数人接受医学,但是并不相信医学。”

总的来说他对医学和医生评价不高,因为他们总是相互攻击,同一个医生也往往前后矛盾,装神弄鬼,制造专业术语欺骗病人,“他们关心自己的声誉和收入胜过病人的利益”,治好了病人,运气的成分也很大。一句话:“直到目前为止,传统医学只是用来杀人而已。”

“在我们的实用学科中,医学关系到我们的生存健康,是最重要的,不幸却是最没把握、最混乱、也是说变就变的一门学科。”

发展到21世纪的今天,医学进步到什么地步了呢?虽然无创手术已经能战胜结石,但一个小小病毒,就让全世界停摆了。

虽然做的是医疗相关工作,我自己也是能不吃药就不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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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的人性哲学

《蒙田随笔全集》第三卷,(法)蒙田著,马振聘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424页。

与后世的康德/黑格尔相比,蒙田的哲学不能说非常高深,接近逍遥派与斯多葛派,他不是和尚,虽然信教但不推崇苦修,而认为应该充分地生活,同时反思,这才不枉此生。某种程度上他的哲学是一种入世哲学,人性哲学。他在《论维吉尔的几首诗》这一篇中,文不对题,说是谈诗,但实际上谈的是老年的他总结一生的男女关系观:婚姻、肉欲、贞操、吃醋、禁忌、道德观等等。虽然里面有不少淫诗节选(他后世的一些不好的名声,大抵来源于此,话说那些诗可是真淫荡),但他并不是在宣淫,而是认为应该尊重身体的需求,对欲望要顺其自然;男女本无不同;爱情起源于欲望。

他极为厌恶只追求精神:“光明正大地享受自己的存在,这是神圣一般的绝对完美。我们寻求其他的处境,是因为不会利用自身的处境。我们要走出自己,是因为不知道自身的潜能。我们踩在高跷上也是徒然,因为高跷也要依靠我们的腿去走的。即使世上最高的宝座,我们也是只坐在自己的屁股上。”

他推崇精神肉体并行不悖,精神解放肉体,肉体节制精神。“让精神唤醒和激活笨重的肉体,肉体又防止精神轻率,保持稳定。”

要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同时做好本职工作。“做一个完美的贤人既要履行人生职责,也要精于天然逸乐之道。”“应该细细品,慢慢嚼,反复回味,还对赐予我们的人表示应有的感激。”

在享受应有、自然的乐趣时,“我探索它,敦促我那变得多愁善感的理智去接受它。我是不是心态平静呢?有什么欲念使我心里痒痒的?我不让它去欺骗感官。我用心灵去跟它联系,不是承担责任,而是予以认可;不是迷失其中,而是寻找自我。我动用心灵是让它在这兴奋状态中认清自己,掂量估算和扩大幸福。心灵会明白良心无愧与其他牵肠挂肚的情欲趋于平静,身体正常与有分寸地享受甜蜜温情的功能,这要多么感谢上帝。上帝伸张正义要我们受苦,又好心用感官享受来进行补偿。”

节制是调节器,不是享乐的敌人:“心灵的伟大不是往上与往前,而是知道自立与自律。心灵认为合适就是伟大,喜爱中庸胜过卓越显出它的高超。最美最合理的事莫过于正正当当作人,最深刻的学问是知道自然地过好这一生;最险恶的疾病是漠视自身的存在。当肉体患病时,为了不让心灵受感染,谁愿意把两者隔离的话,要做得及时勇敢;其他时间,则反其道而行之,让心灵去推波助澜,随同肉体参加这些天然乐趣,共同沉迷其中,若更为明智的话,可以稍加节制,以防稍不留神灵与肉俱会陷入痛苦。纵欲是享乐的瘟疫,节制不会给享乐造成灾难,反而使它有滋有味。欧多克修斯宣扬享乐至高无上,他的朋友也把享乐看得极端重要,通过节制更把这个乐趣提高到无比美妙,这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极为突出与典型。”

我命令我的心灵对待痛苦与享乐要同样节制,“心灵在欢乐中张扬与在痛苦中颓唐,同样应该谴责。”(西塞罗)以同样坚定的目光,但是一个开心地,一个严厉地;还是依照心灵的能力,同样花心思去缩小痛苦,扩大享乐。健康地看待好事也意味健康地看待坏事。痛苦缓慢初起时带有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而享乐过度结束时带有某种可以避免的东西。柏拉图把这两者结合,认为与痛苦斗争,与沉湎其中不知自拔的享乐斗争,皆为勇敢的举动。这是两口井,不论是谁在适当时间从适当的那口汲取适当数量的水,对城市、对人、对牲畜都是幸运的。第一口井从医学需要出发,要予以精确计算,另一口井从干渴出发,要在陶醉前停止。痛苦、欢乐、爱、恨都是一个孩子的最初感觉;产生了理智,以理智为准绳,这就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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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的内观

蒙田城堡今日。如果我也有这样的一个家,我也可以专心在家写书了

蒙田认为,理解了自己,也就理解了世界,所有问题,都有从自己那里找答案。他在很多篇随笔中都提到认识自己的重要性,真正倾听自己,与自己诚实地对话,是我们做的远远不够的。

“你要扪心自问,认清自己,专注自己;心思与意志若用在别处,把它们拉回来;你的时光在流失,你的精力在分散,你要聚精会神,你要挺起身子。人家在背叛你,在消耗你,在偷窃你。这个世界垂下眼睛是看自己的内心,张开眼睛是凝视自己的外表,你没看到吗?对你来说,里与外都是虚妄,但是虚妄愈少扩大,也就愈少虚妄。”

“人啊,除了你天下万物都是首先审视自己,然后根据自身的需要界定它的工作与欲望。没有一物像你那么空虚与渴求,要去拥抱整个宇宙;你是个无知的暗探,没有司法权的法官,闹剧的小丑。”

“我看到世上跟我最接近的妖魔神怪就是我自己。人通过习惯与时间对一切怪事都会安之若素。但是我愈自思自虑,愈认识自己,愈对自己的怪异感到吃惊,也愈看不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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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懈怠

按:蒙田这段鸡汤文写的实在是好,干成任何事,必须不眠不休。

韦斯巴芗皇帝患上了后来夺去他生命的重病,还不忘亲临朝政,即使在病榻上也接连处理了不少重大国事。他的医生劝阻他说这有害于他的健康,他说:“一位皇帝应该站着死。”我认为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的确不愧是一位贤良的君王。

哈德良皇帝后来在相同环境中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句话应该经常在国王面前提起,让他们感到统治那么多人的大事业,决不是一份闲职。若让老百姓看到他昏庸无能,荡检逾闲,不用说别的话也会唾弃他,不会为他赴汤蹈火冒生命危险;见到他既然把我们的安危视作草芥,也不会有心去保卫他的王权。

当有人主张君王打仗最好由别人指挥作战时,历史中可以举出不少例子,有的国王在重大战役中让他的将士统领三军,有的国王在战场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没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国王容忍别人向他提出这类有损威望的谏劝。借口说要像保留圣像一样保留国王的脑袋是为了国运昌盛,其实是在宣布他已无能履行他分内的军事职责。

我还认识一位君王,当大家为他卖命打仗时,他宁可挨打也要睡大觉,看到别人在他不在时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嫉妒之至。[34]在我看来谢里姆一世说得很有道理,没有国王参战而得来的胜利是不完整的胜利。他还该进一步说,一位君王只忙着发号施令,却声称亲自作战图个虚名,更应该感到脸红。由于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能予人光荣的号令与指挥,只是那些在战火现场、枪林弹雨中发出的号令与指挥。指挥官都是在马不停蹄中履行任务的。

奥斯曼家族是天下第一好战尚武的家族,从这个家门出来的君王都极力主张这个看法。可是巴耶塞特二世和他的儿子偏离了这个传统,热衷于科学和其他室内工作,使他们的帝国受尽欺凌。当今在位的,穆拉德三世有他们的榜样在先,也开始步他们的后尘了。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不是这样说过我们的查理五世:“没见过哪个国王更少披上铠甲,也没见过哪个国王给我添更多麻烦。”

他觉得这很奇怪是有道理的,这是命运的结果,不是理智的结果。卡斯提尔和葡萄牙的国王他们待在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宁静宫殿里,送了一些官兵到那里,就当上了东印度与西印度的主人。有人要把他们也算做是好大喜功的征服者,那就别来征求我的同意。不免要问他们是否有勇气到那里亲自尝尝征服的滋味。

朱利安皇帝说得更绝,他说一位哲学家、一位雅人甚至不应该呼吸,也就是说让身体只得到它绝对需要的东西,而让身心忙碌于美丽、崇高、美德的事情上。若在公共场合让人看到他吐痰或出汗,他就很难为情(有人对斯巴达青年,色诺芬对波斯青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他认为操练、持续工作和节食已把这些多余的精力消耗尽了。塞涅卡说的话用在这里也不错,他说古罗马人要他们的青年都站直,“应该坐着学的东西都用不着教孩子”。

死也要死得有益和壮烈,这是一种慷慨的愿望;但是实际要看好机缘,不是我们好决心。有一千人打算在战斗中不征服便战死,却既没征服也没战死,受伤、俘虏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过一种由不得自己的生活。还有疾病销蚀了我们的心愿与志气。

非斯国王莫莱·马利克不久前打败了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安,那天也以三国王驾崩与这个大帝国由卡斯提尔王国接管而著名。后来葡萄牙人率领武装人员攻入他的国家时,他自己已染上了重病,此后每况愈下,自知死期不远。从来没见过哪个人那么硬朗自豪地支撑着自己。他觉得自己身体虚弱,无力参加军队入驻大营仪式。按照摩洛哥的习俗,那个仪式非常壮丽,有许多程序礼数,他不得不把这份荣誉让给他的兄弟。但这是他让出的唯一的大将军职责。其余的实权他都尽心竭力,事必躬亲。他横卧在榻上,依然清醒勇敢,直至最后一口气前始终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敌人冒冒失失闯入他的国土,他有能力迎头痛击。他自知来日无多心情非常沉重,但是手下没有人可以替代他带兵出征和处理混乱的朝政。当他感到可以稳操胜券的时候,不惜冒险流血去争取一场大捷。他神奇地让病体多活了几天,消耗敌人的兵力,诱使敌人离开他们在非洲海边的海军基地大本营,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也是有意留着那天作为他的伟大日子。

他摆出圆形阵势,从四面围攻葡萄牙军队。包围圈愈缩愈小,不但使对方施展不开手脚,在溃败后还无法脱身。由于年轻国王身先士卒,还因他们四面受敌,这仗打得非常激烈。葡萄牙人看到一切退路都已截断,不得不自相拥挤[“他们被屠杀也被挤压,尸体堆积如山。”(李维)],相互趴在身上,使胜者获得一场血腥的大捷。

他濒临死亡,还下命令把他迅速抬到最需要的地方;沿着阵线,一路鼓励他的将官与士兵。但是他的阵地一角被敌人攻破时,大家怎么也挡不住他手执宝剑跳上马背。他竭力要去厮杀,手下人拉住缰绳、战袍、马镫不让他走。这般努力耗尽了他仅剩的生命力。大家让他躺下。他像是回光返照似的醒了过来,其他一切功能都正在消失,只是为了关照说对他的死亡一事不要声张,这是他那时最需要指挥做的事,以免这个消息给他的官兵带来失望。他咽气时把指头放在紧闭的嘴上,表示不要出声。谁在走向死亡以前能够坚持那么久?谁能这样站着去死?

勇敢对待死亡的最高、最自然的境界,是不仅看着它不慌不忙,还不操心,继续自由过日子,直到进入那个时刻。像小加图,在头脑里、在心里早有一个粗暴的血淋淋的自杀企图,由自己掌握,依然心情愉快地睡觉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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