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世界500年

《征服与革命中的阿拉伯人:1516年至今》(The Arabs: a History),(英)尤金 罗根著,廉超群、李海鹏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年出版,743页。

这本书原版出版于2009年,中文译名比英文原名更加贴切,讲的是阿拉伯世界近500年来的历史,全书用15章,以时间顺序,试图从不同主题,从奥斯曼帝国,到今天的ISIS,覆盖英法殖民、一战二战、巴以冲突、石油时代、冷战时期直至21世纪,叙述了北非、中东各阿拉伯国家的变迁,也提到了巴巴罗萨(Barbarossa – 以前我去上海人民广场的这家餐厅时还真不知道这个名字原来来自于这个牛人)、穆罕默德 阿里、阿拉伯的劳伦斯、纳赛尔等一干强人。

本书思路清晰,叙述平顺,评论很少但立场客观(对作者祖国在中东的作为可以说揭露的很直接),力图揭示历史史实后的真正动因,翻译流畅内行,配以很多彩图,因此看这本书对理解眼下电视上天天放的中东局势的历史根源有很好的帮助,至少大大开阔了我的知识面,勾起了我对在法国上学时来自黎巴嫩、阿尔及利亚的同学们的回忆。

可悲的是中东问题一直是各方利益斗争的前台,从一百年前的英国法国,到冷战时期的苏联美国,到最近的俄罗斯和美国。相比之下,虽然最后都以失败收场,殖民主义的英法两国是纯粹为了自己本国的利益利用科技优势放高利贷、殖民、榨干北非和阿拉伯半岛,而美国除了自基辛格起不惜代价维护以色列、掠夺石油外,则是出自宣扬民主、建立和平的目的,只不过美国对该地区的认识并不深刻,并没有办好事。就连奥巴马的中东政策,也不能算成功。英国、法国更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吸血的殖民者。同时,阿拉伯人自己内部也始终不团结、不太平,各种民兵、派系斗争,往往都走向暴力、极端化,形成世仇,最后难以收场。石油也没能救阿拉伯。生为阿拉伯人,何其不幸!而这其中,有多少是伊斯兰自身的极端、狂热带来的副产品?宗教文化自由平等等等,背后其实都是赤裸裸的权力、利益和野蛮的人性,没有人真正无辜。

以色列的土地本来就是从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那里抢来的,巴以冲突真是个悲惨的故事。

以上几十年的外因内因交错,造成了阿拉伯极其错综复杂的局面,短期这个死局无任何解决的可能。

2011年发生的阿拉伯之春,没有给阿拉伯人带来春天,除突尼斯外,所有经历2011年革命动荡的国家,如埃及、叙利亚、利比亚、也门、巴林等等,迄今要么仍内战频仍甚至催生了ISIS,要么政局动荡,除突尼斯外,其他国家迄今几乎都是拳头至上,丛林法则,民不聊生。所谓民主,不可盲求!毕竟需要合适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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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家书读后感

曾国藩是谁

号涤生,湖南人,出身乡绅家庭,晚清权臣,组建湘军,平定太平天国,以文人封一等武侯,清朝仅有。后抗捻失败,成就了李鸿章与左宗棠。

开启了洋务运动。

外交上天津法国教案处理不当,晚节不保。

官拜武英殿大学士、两江总督,谥号文正公。

中国近代有影响力的政治家、军事家、理学家、文学家。

与“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为师为将为相一完人。”毛泽东、蒋介石都很信服曾国藩,毛曾说:“予于近人,独服曾文正。”即使在晚年,他还曾说:“曾国藩是地主阶级最厉害的人物。”

蒋毕生都膜拜、模仿曾国藩,写了几十年日记,而且让儿子蒋经国也仔细研究曾国藩家书。

“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只问耕耘。”

曾国藩的家书说了什么

《曾国藩家书全集》,由其学生李鸿章、李瀚章兄弟编辑,全书共10卷,我看的这个版本又附上了过去一些没有面世的家信,以及曾国藩写给儿子等后代的信以成其家训,总共囊括了曾写的1305封家书,时间跨度从1840年他离家去北京科举开始写家书起,一直到1871年11月止(他第二年初客死在金陵)。

中国人只对家人说心里话,这本家书全集,从第一人称视角可以了解这个后人视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达极致之人的心路历程,也可以作为研究清末官场、太平天国覆灭等多方面很好的史料。清朝末年,风雨飘摇,鸦片战争等外患频仍,太平天国、捻军、苗军起义、回族叛乱内乱一波三折,乱世当头,英雄人物也同样风起云涌。我从本书发散开来,网上搜索了解了不少僧格林沁、李瀚章、左宗棠、鲍超、罗泽南、胡林翼、丁日昌、苗沛霖等人的前所未知的资料。

当然,曾国藩给家里写信的第一目的是告慰家人自己的近况,顺便对家族的发展提一些看法。传统地主之家出身的曾国藩家族观念非常强,希望家族能不断发扬光大。近两千封家书,勉励兄弟,教育后人的家规、家教、家训比比皆是。

论家规及团结的重要性:“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

希望家族多出读书人,所谓读书人就是受教育之人:“吾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礼教之旗帜也。”

“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他的后人不少人做官,当然也有很多科学家、学问家)。

时时告诫子弟要自强、勤奋,多亲力亲为,不搞歪门邪道:“家中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衣积书,总是枉然。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吾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训,惟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吾近将星冈公之家规,编成八句,云: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盖星冈公于地、命、医、僧、巫五项人进门便恼,即亲友远客久住亦恼。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读书治学

与左宗棠、李鸿章不同,曾国藩是正宗科班出身、科举高中同进士出身,毕生追求学问上进,立志成圣(“吾有志学为圣贤”),终成当时精神领袖、后世承认的理学家,对书法、看书、写诗、写对联(挽联)非常注意不断提高。他忙碌之际多以练字、看书、写日记、下围棋调节,提到练字的好处:“澄弟在家无事,每日可仍临帖一百字,将浮躁处大加收敛。心以收敛而细,气以收敛而静。于字也有益,于身于家皆有益。”

做这些事也是调节心情的好办法,军营里每日各种好坏消息接踵而至,肯定有不少负能量要排解:“余日内忧灼之怀,较之去冬更甚,每日除两次围棋外,无一刻不气得如柴狗担鸡去一般也。”

曾国藩书法

喜欢看书:“余性喜读书,每日仍看数十页,亦不免抛荒军务,然非此则更无以自怡也。”“余衰颓日甚,每日常思多卧,公事不能细阅,抱愧之至。看书未甚间断,不看则此心愈觉不安。”

爱看书,不看书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全不看书则寸心负疚,每日仍看《通鉴》一卷有余。”

看书写作的方法心得:“一曰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

“买书不可不多,而看书不可不知所择。”

建议儿子时常朗读诗:“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进,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之喉舌相习,则下笔为诗时,必有句调凑赴腕下。诗成自读之,亦自觉琅琅可诵,引出一种兴会来。古人云“新诗改罢自长吟”,又云“煅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惨淡经营之时,亦纯在声调上下工夫。盖有字句之诗,人籁也;无字句之诗,天籁也。解此者,能使天籁、人籁凑泊而成,则于诗之道思过半矣。”

曾国藩书法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者,如尔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之类是也。读者,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之富家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土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如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至于作诸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三十后则长进极难。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数者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过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弥不肯为矣。至于作人之道,圣贤千言万语,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尔心境明白,于恕字或易著功,敬字则宜勉强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谨。”

长远打算:“吾辈办事,动作百年之想。”“凡行公事,须深谋远虑。”

曾国藩对他爷爷的家训颇为认同,要求全家节俭,少吃药(他自己经常吃鹿茸人参等补品),不信迷信:“吾祖星冈公在时,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不信地仙。此三者,弟必能一一记忆。今我辈兄弟亦宜略法此意,以绍家风。今年做道场二次,祷祀之事,闻亦常有,是不信僧巫一节,已失家风矣。买地至数千金之多,是不信地仙一节,又与家风相背。至医药,则合家大小老幼,几于无人不药,无药不贵。迨至补药吃出毛病,则又服凉药以攻伐之,阳药吃出毛病,则又服阴药以清润之,辗转差误,不至大病大弱不止。”

“ 每劝人以不服药为上策。”

 “药能活人,亦能害人。良医则活人者十之七,害人者十之三;庸医则害人者十之七,活人者十之三。余在乡在外,凡目所见者,皆庸医也。余深恐其害人,故近三年来决计不服医生所开之方药,亦不令尔服乡医所开之方药。见理极明,故言之极切,尔其敬听而遵行之。每日饭后走数千步,是养生家第一秘诀。尔每餐食毕,可至唐家铺一行,或至澄叔家一行,归来大约可三千余步。三个月后,必有大效矣。”

多次提到顺其自然的养生之道:“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匾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余亦学行有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侄行之。”

“曰每夜洗脚,曰饭后千步,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曰射有常时,曰静坐有常时。”

“夜饭不荤,专食蔬而不用肉汤,亦养生之宜,且崇俭之道也。颜黄门之推《颜氏家训》作于乱离之世,张文端英《聪训斋语》作于承平之世,所以教家者极精。”

“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生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生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窃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以尔之聪明,岂不能窥透此旨?余教尔从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浅,却得自然之妙。尔以后不轻服药,自然日就壮健矣。”

“古人以惩忿窒欲为养生要诀,惩忿即吾前信所谓少恼怒也,窒欲即吾前信所谓知节啬也。因好名好胜而用心太过,亦欲之类也。药虽有利,害亦随之,不可轻服。”

“养生之道,在于顺其自然:吾于凡事皆守“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二语,即养生之道亦然。体强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体弱者,如贫人因节啬而自全。节啬非独食色之性也,即读书用心,亦宜检约,不使太过。余八本篇中言养生以少恼怒为本,又尝教尔胸中不宜太苦,须活泼泼地,养得一段生机,亦去恼怒之道也。既戒恼怒,又知节啬,养生之道已尽其在我者矣。此外寿之长短,病之有无,一概听其在天,不必多生妄想去计较他。凡多服药饵,求祷神袛,皆妄想也。吾于医药、祷祀等事,皆记星冈公之遗训,而稍加推阐,教示后辈。尔可常常与家中内外言之。”

顺便说一下,他虽然很注意进补(人参、鹿茸等名贵中药材),但高度精神压力下的曾国藩身体并不好,只活了62岁,无数封家书中提到饱受体癣之苦,这个很可能是牛皮癣的皮肤病折磨他几十年一直到死,有时痒的夜不能寐;他的视力晚年也逐渐下降,貌似白内障;不时牙疼。比较100多年前呼风唤雨要啥有啥但仍受各种小病折磨的二品权臣,而今的医学进步是多么巨大啊!

多封家书中提到勤奋、谦虚(所谓“劳谦”)、俭朴

“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

他自己也以身作则,每日事每日毕:“至于应酬周到,有信必复,公牍必于本日办毕。”即使生病期间也不间断:“余自去冬以来癣疾大发,目蒙异常,而应办之事未甚间断。”

“常存敬畏”。

“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个骄字。” “傲为凶德,惰为衰气,二者皆败家之道。”

经常教训弟弟曾国荃不要骄傲:“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

戒骄戒躁:不能“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又岂吾心之所乐。”

时时虚心,严格要求自己:“君子大过人处,只在虚心而已。不特吾之言当细心寻绎,凡外间有逆耳之言,皆当平心考究一番。故古人以居上位而不骄为极难。”

“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谦之存诸中者不可知,其着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篷、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矣。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至今饮憾。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勤王事之处无多,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诒之福自我一人享尽,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这一段说的很好:“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仝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予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教育弟弟不可有傲气,但不能无傲骨:“肝气发时,不惟不和平,并不恐惧,确有此境。不特弟之盛年为然,即余渐衰老,亦常有勃不可遏之候,但强自禁制,降伏此心,释氏所谓降龙伏虎,龙即相火也,虎即肝气也。多少英雄豪杰打此两关不过,亦不仅余与弟为然。要在稍稍遏抑,不令过炽,降龙以养水,伏虎以养火。古圣所谓窒欲,即降龙也;所谓惩忿,即伏虎也。儒释之道不同,而其节制血气未尝不同,总不使吾之嗜欲戕害吾之躯命而已。至于倔强二字,却不可少。功业文章,皆须有此二字贯注其中,否则柔靡不能成一事。孟子所谓至刚,孔子所谓贞固,皆从倔强二字做出。吾兄弟皆禀母德居多,其好处亦正在倔强。”

“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丹朱之不肖,曰傚,曰嚣讼,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身。余生平颇病执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嚣讼。静中默省愆尤,我之处处获戾,其源不外此二者。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

心态平静,勤奋做事(这可能吗?是不是自相矛盾?):“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如贾之趋利,如篙工之上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豁达冲融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余所以令刻“劳谦君子”印章与弟者,此也。

忍耐:“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带勇亦然。帮人则委曲从人,尚未必果能相合;独立则劳心苦力,尚未必果能自立。如真能受委曲,能吃辛苦,则家庭亦未始不可处也。”

告诫大弟要忍:“澄弟去年三月在省河告归之时,毅然决绝,吾意其戢影家园,足迹不履城市。此次一出,实不可解。以后务须隐遁,无论外间何事,一概不可与闻,即家中偶遇横逆之。”

“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二语是余平生咬牙立志之诀。余庚戌、辛亥间为京师权贵所唾骂,癸丑、甲寅为长沙所唾骂,乙卯、丙辰为江西所唾骂,以及岳州之败,靖江之败,湖口之败,盖打脱牙之时多矣,无一次不和血吞之。弟此次郭军之败,三县之失,亦颇有打脱门牙之象。来信每怪运气不好,便不似好汉声口。惟有一字不说,咬定牙根,徐图自强而已。”

曾省亲赋闲在家一段时间,对自己的前半生有很多否定和反思(这段经历也说明,有才干的人,郁闷一段时间、受挫折未必是坏事):“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他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时,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讲求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当以为鉴戒。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孳孳,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作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针砭,必有大进。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余自经咸丰八年一番磨炼,始知畏天命、畏人言、畏君父之训诫,始知自己本领平常之至。昔年之倔强,不免客气用事。近岁思于畏慎二字之中养出一种刚气来,惜或作或辍,均做不到。”

“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秋,万物始落;凶字如冬,万物枯凋。”

其实祖训一直都很好强(的确,没有好强之心,怎么可能出人头地?):“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故男儿自立,必须有倔强之气。”

他自己也教育儿子,没有欲求,成不了事:“天下事无所为而成者极少,有所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

满篇是“收”,但其实是不断催促子弟奋进的,有放才有收,先要建功立业才有谦虚收敛的基础,没钱怎么可能讲俭朴,否则“识者见之,发一冷笑而已。”“ 过谦则近于伪,过让则近于矫。”

“吾兄弟常存此兢兢业业之心,将来遇有机缘,即便抽身引退,庶几善始善终,免蹈大戾乎?至于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弟向来倔强之气,却不可因位高而顿改。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齐家,亦须以明强为本。”

“至于强毅之气,决不可无,然强毅与刚愎有别。古语云:自胜之谓强。曰强制,曰强恕,曰强为善,皆自胜之义也。如不惯早起,而强之未明即起;不惯庄敬,而强之坐尸立斋;不惯劳苦,而强之与士卒同甘苦,强之勤劳不倦,是即强也。不惯有恒,而强之贞恒,即毅也。舍此而求以客气胜人,是刚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谨。”

告诉儿子书法、做事要坚持不懈:“余于凡事皆用困知勉行工夫,尔不可求名太骤,求效太捷也。以后每日习柳字百个,单日以生纸临之,双日以油纸摹之。临帖宜徐,摹帖宜疾,专学其开张处。数月之后,手愈拙,字愈丑,意兴愈低,所谓困也。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不特习字,凡事皆有极困极难之时,打得通的,便是好汉。”

“勤字工夫,第一贵早起,第二贵有恒;俭字工夫,第一莫着华丽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凡将相无种,圣贤豪杰亦无种,至要人肯立志,都可以做得到的。”

“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古之精相法,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欲求变之之法,总须先立坚卓之志。即以余生平言之,三十岁前最好吃烟,片刻不离,至道光壬寅十一月二十一日立志戒烟,至今不再吃。四十六岁以前作事无恒,近五年深以为戒,现在大小事均尚有恒。即此二端,可见无事不可变也。尔于厚重二字,须立志变化。改古称金丹换骨,余谓立志即丹也。”

“人生惟有常是第一美德。余早年于作字一道,亦尝苦思力索,终无所成。近日朝朝摹写,久不间断,遂觉月异而岁不同。可见年无分老少,事无分难易,但行之有恒,自如种树畜养,日见其大而不觉耳。”

约束自己,也影响手下人:“强字原是美德,余前寄信,亦谓明强二字断不可少。第强字须从明字做出,然后始终不可屈挠。若全不明白,一味横蛮,待他人折之以至理,证之以后效,又复俯首输服,则前强而后弱,京师所谓瞎闹者也。余亦并非不要强之人,特以耳目太短,见事不能明透,故不肯轻于一发耳。又吾辈方鼎盛之时,委员在外,气馅薰灼,言语放肆,往往令人难近。吾辈若专尚强劲,不少敛抑,则委员仆从等不闹大祸不止。”

当然,有战功,既要发奋图强激流勇进,更要修养自重,谦虚进步,才能上一台阶:

“古人称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立德最难,自周、汉以后,罕见以德传者。立功如萧、曹、房、杜、郭、李、韩、岳,立言如马、班、韩、欧、李、杜、苏、黄,古今曾有几人?吾辈所可勉者,但求尽吾心力之所能及,而不必遽希千古万难攀跻之人。弟每取立言中之万难攀跻者,而将立功中之稍次者一概抹杀,是孟子钩金舆羽,食重礼轻之说也。呜呼可哉?不若就现有之功,而加之以读书养气,小心大度,以求德日进,言日醇。譬如筑室,弟之立功已有绝大基址,绝好结构,以后但加装修工夫,何必汲汲皇皇,茫若无主乎?”

“吾兄弟处此时世,居此重名,总以钱少产薄为妙。一则平日免于觊觎,仓猝免于抢掠;二则子弟略见窘状,不至一味奢侈。”

“未有钱多而子弟不骄者也。” “每用一钱,均须三思。”“ 富贵常陷危机。”硬件、器材装备上不必太多花太多精力:“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 莫买田产,莫管公事,吾所嘱者,二语而已。”

对子女不必过于溺爱:“知三孙女乾秀殇亡,殊为感恼,知尔夫妇尤伤怀也。然吾观儿女多少成否,丝毫皆有前定,绝非人力所可强求。故君子之道,以知命为第一要务,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尔之天分甚高,胸襟颇广,而于儿女一事不免沾滞之象。吾观乡里贫家儿女愈看得贱愈易长大,富户儿女愈看得娇愈难成器。尔夫妇视儿女过于娇贵。柳子厚《郭橐驼传》所谓旦视而暮抚、爪扶,而摇本者,爱之而反以害之。彼谓养树通于养民,吾谓养树通于养儿。尔与家妇宜深晓此意。”

“银钱则量力佽助,办事则竭力经营。”

多历练

“俯畏人言,仰畏天命,皆从磨炼后得来。”

勉励弟弟战败后再起,从失败、挫折和羞辱中吸取教训(爱面子的人用羞辱的方法也能激励ta作出自己想要的事,当然这一招很危险):“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吾生平长进全在受挫辱之时。”

“大凡人之自诩智识,多由阅历太少。”

“此次经一番大惊恐,长一分大阅历。”

强调运气的重要性,尽人事听天命:“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吉凶同域,忧喜并时,殊不可解。”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

曾国藩无数次提醒子弟,好的时候要想到不好的时候:对易经有深入研究的曾国藩认为:“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贰。”

“极盛之际,办事宜加倍小心。”

“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时。富贵人家,不可不牢记此二语也。”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而不宣?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抄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而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

“但有二语曰“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而已。福不多享,故总以俭字为主,少用仆婢,少花银钱,自然惜福矣。势不多使,则少管闲事,少断是非,无感者亦无怕者,自然悠久矣。”

时刻想着退路,想着将来:“然处大位大权而兼享大名,自古曾有几人能善其末路者?总须设法将权位二字推让少许,减去几成,则晚节渐渐可以收场耳。”“吾兄弟报国之道,总求实浮于名,劳浮于赏,才浮于事。”

“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给人留余地,等于给自己留余地。

“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曾屡次以此七字教诫春霆,不知与弟道及否?星冈公昔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少,纯是一团和气,独对子孙诸侄则严肃异常,遇佳时令节,尤为懔懔不可犯,盖亦具一种收啬之气。不使家中欢乐过节,流于放肆也。”

“吾兄弟当于极盛之时预作衰时设想,当盛时百事平顺之际预为衰时百事拂逆地步。”

处世之道

待人以诚,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凡人以伪来,我以诚往,久之,则伪者亦共趋于诚矣。”“纵人以巧诈来,我仍以浑含应之,以诚愚应之,久之,则人之意也消。若钩心斗角,相迎相距,则报复无已时耳。”“凡与人晋接周旋,若无真意,则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无文饰以将之,则真意亦无所托之以出,《礼》所称无文不行也。余生平不讲文饰,到处行不动,近来大悟前非。”“ 以礼貌待之,以诚意感之。”“惟柔可以制刚狠之气,惟诚可以化顽梗之民。”

怎么对付看不上的人:“李世忠穷困如此,既呼吁于弟处,当有以应之。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余即日设法分两次解弟处,由弟转交李世忠手。此辈暴戾险诈,最难驯驭。投诚六年,官至一品,而其党众尚不脱盗贼行径。吾辈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礼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诉告者,必当剖决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惩治。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四者兼全,而手下又有强兵,则无不可相处之悍将矣。”

大户人家如何与本地父母官相处:“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帮助别人的时候,不要想着回报:“凡大臣密保人员,终身不宜提及一字,否则近于挟长,近于市恩。”

时时不忘搞关系(他去北京时也上下打点了各种敬给各级官员):“同乡京官,今冬炭敬犹须照常馈送。”

对人性的认识 — 难中无人相助,这是正常现象,欣然接受,不能怨天尤人:“霞仙定于本月内还家,渠在省实不肯来,兄强之使来。兵凶战危之地,无人不趋而避之,平日至交如冯树堂、郭筠仙等尚不肯来,则其他更何论焉!现除李次青外,诸事皆兄一人经理,无人肯相助者,想诸弟亦深知之也。甄甫先生去年在湖北时,身旁仅一旧仆,官亲、幕友、家丁、书差、戈什哈一概走尽,此亦无足怪之事。兄现在局势犹是有为之秋,不致如甄师处之萧条已甚。然以此为乐地,而谓人人肯欣然相从,则大不然也。”

关键时刻,谁都不能信,只能靠自己:“总之危急之际,惟有专靠自己、不靠他人为老实主意。”

自重并对别人注意礼数、仁爱:“至于作人之道,圣贤千言万语,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尔心境明白,于恕字或易著功,敬字则宜勉强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谨。”

德配其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

“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验也。”

教育嫁出去的女儿们要守夫家的规矩:“三纲之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地维所赖以立,天柱所赖以尊。故《传》曰:君,天也;父,天也;夫,天也。《仪礼》记曰: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

不嫉妒,不贪求:

右不忮

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妒者妾妇行,琐琐奚比数。已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势位苟相敌,畏逼又相恶。己无好闻望,忌人文名著。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争名日夜奔,争利东西骛。但期一身荣,不惜他人污。闻灾或欣幸,闻祸或悦豫。闻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尔室神来格,高明鬼所顾。天道常好还,嫉人还自误。幽明丛诟忌,乖气相回互。重者灾汝躬,轻亦减汝祚。我今告后生,悚然大觉寤。终身让人道,曾不失寸步。终身祝人善,曾不损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家家获吉祥,我亦无恐怖。

右不求

知足天地宽,贪得宇宙隘。岂无过人姿,多欲为患害。在约每思丰,居困常求泰。富求千乘车,贵求万钉带。未得求速偿,既得求勿坏。芬馨比椒兰,磐固方泰岱。求荣不知厌,志亢神愈汰。岁燠有时寒,日明有时晦。时来多善缘,运去生灾怪。诸福不可期,百殃纷来会。片言动招尤,举足便有碍。戚戚抱殷忧,精爽日凋瘵。矫首望八荒,乾坤一何大。安乐无遽欣,患难无遽憝。君看十人中,八九无倚赖。人穷多过我,我穷犹可耐。而况处夷途,奚事生嗟忾?于世少所求,俯仰有余快。俟命堪终古,曾不愿乎外。

战地遗书

咸丰11年(1861年),曾国藩对太平天国一度军事失利,战局危急,多封家书中有遗书之意,不忘教育家人:“数月以来,实属应接不暇,危险迭见。而洋鬼又纵横出入于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处,并有欲来祁门之说。看此光景,今年殆万难支持。然余自咸丰三年冬以来,久已以身许国,愿死疆场,不愿死牖下,本其素志。近年在军办事,尽心竭力,毫无愧怍,死即瞑目,毫无悔憾。家中兄弟子侄,惟当记祖父之八个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之三不信,曰“不信地仙,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余日记册中又有八本之说,曰“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者,皆余阅历而确有把握之论,弟亦当教诸子侄谨记之。无论世之治乱,家之贫富,但能守星冈公之八字与余之八本,总不失为上等人家。”

跟各位老弟再次重复:“余忝窃高位,又窃虚名,生死之际,坦然怡然。惟部下兵勇四五万人,若因饷断而败,亦殊不忍坐视而不为之所。家中万事,余俱放心,惟子侄教一勤字、一谦字。谦者,骄之反也;勤者,佚之反也。“骄、奢、淫、佚”四字,惟首尾二字尤宜切戒。至诸弟中外家居之法,则以“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八字为本,千万勿忘。” “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谦谨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予正月初四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

对儿子也有差不多同样对遗训,精神财富遗传下来是家族最重要的宝贝:“余自从军以来,即怀见危授命之志。丁、戊年在家抱病,常恐溘逝牖下,渝我初志,失信于世。起复再出,意尤坚定。此次若遂不测,毫无牵恋。自念贪无知,官至一品,寿逾五十,薄有浮名,兼秉兵权,忝窃万分,夫复何憾!惟古文与诗,二者用力颇深,探索颇苦,而未能介然用之,独辟康庄。古文尤确有依据,若遽先朝露,则寸心所得,遂成广陵之散。作字用功最浅,而近年亦略有入处。三者一无所成,不无耿耿。至行军本非余所长,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岂能办此滔天之贼?即前此屡有克捷,已为侥幸,出于非望矣。尔等长大之后,切不可涉历兵间,此事难于见功,易于造孽,尤易于诒万世口实。余久处行间,日日如坐针毡,所差不负吾心、不负所学者,未尝须臾忘爱民之意耳。近来阅历愈多,深谙督师之苦。尔曹惟当一意读书,不可从军,亦不必作官。吾教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八者曰: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者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则专重孝字。其少壮敬亲,暮年爱亲,出于至诚,故吾纂墓志,仅叙一事。吾祖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者,曰僧巫,曰地仙,曰医药,皆不信也。处兹乱世,银钱愈少,则愈可免祸;用度愈省,则愈可养福。尔兄弟奉母,除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之法。吾当军事极危,辄将此二字叮嘱一遍,此外亦别无遗训之语,尔可禀告诸叔及尔母,无忘。”

曾国藩眼中的名

曾一直怕名声太响(名本是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并不能直接影响自己的生活质量,过于关注,反为所累,且易树敌):“余生平以享大名为忧,若清廉之名尤恐折福也。” 曾国藩提倡的“劳谦君子”即自我修养及待人处事的一个基本原则,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他爷爷教育他:“尔的官是做不尽的,尔的才是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谦受益,尔若不傲,更好全了。”

事情要做的漂亮,别人怎么评价无所谓。不追求名利,谦虚处世,是因为他对中国社会有着深刻认知。他非常谦虚低调,看淡功名,说到底是为了防止被人嫉妒、诟病、暗害,家族更长久延续:“若一经受职,则二年来之苦心孤诣,似全为博取高官美职,何以对吾母于地下?何以对宗族乡党?方寸之地,何以自安?是以决计具折辞谢,想诸弟亦必以为然也。”

他对名声有着很清醒的认识:

“名者,造物所珍重爱惜,不轻以予人者。予德薄能鲜,而享天下之大名,虽由高、曾、祖、父累世积德所致,而自问总觉不称,故不敢稍涉骄奢。家中自父亲、叔父奉养宜隆外,凡诸弟及吾妻吾子吾侄吾诸女侄女辈,概愿俭于自奉,不可倚势骄人。古人谓无实而享大名者,必有奇祸。吾常常以此儆惧,故不能不详告贤弟,尤望贤弟时时教戒吾子吾侄也。”

“功名之地,自古难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悉事业,名震一时。人之好名,谁不如我?我有美名,则人必有受不美之名者,相形之际,盖难为情。兄惟谨慎谦虚,时时省惕而已。”

“我现在军中声名极好,所过之处,百姓爆竹焚香跪迎,送钱米猪羊来犒军者络绎不绝。以祖宗累世之厚德,使我一人食此隆报,享此荣名,寸心兢兢,且愧且慎。现在但愿官阶不再进,虚名不再张,常葆此以无咎,即是持身守家之道。至军事之成败利钝,此关乎国家之福,吾惟力尽人事,不敢存丝毫侥幸之心。”

“予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

“第声闻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颇著清望,近在军营亦获虚誉。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滋疑。弟目下名望正隆,务宜力持不懈,亦始有卒。”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刻刻存一有天下而不与之意,存一盛名难副、成功难居之意。蕴蓄于方寸者既深,则侥幸克成之日,自有一段谦光见于面而盎于背。”

曾国荃攻下南京后让他拼命低调,少树敌,少招嫉:“金陵之克,亦本朝之大勋,千古之大名,全凭天意主张,岂尽关乎人力?天于大名,吝之惜之,千磨百折,艰难拂乱而后予之。老氏所谓“不敢为天下先”者,即不敢居第一等大名之意。”

“但患不能达,不患不能立;但患不稳适,不患不峥嵘。此后总从波平浪静处安身,莫从掀天揭地处着想。吾亦不甘为庸者,近来阅历万变,一味向平实处用功,非委靡也,位太高,名太重,不如是,皆危道也。”

淡泊功名的同时,对各种猜忌也坦然面对:“悠悠疑忌之来,只堪付之一笑。”“信于毁誉祸福置之度外,此是根本第一层工夫。此处有定力,到处皆坦途矣。”“惟有处处泰然,行所无事。”

“富贵功名皆人世浮荣,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这一句有很深刻的道理。不为名利所累,不止是在利益纷争的官场生存下去,心情平静也是肉体健康的关键,虽然他只活了62岁。

与人分享也有垫背的好处(李鸿章是聪明人,曾国荃围南京,李死活不出兵与曾国荃抢功):“速克则共乐其功,缓克则稍分其谤。”“独克固佳,会克亦妙。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盖独享大名为折福之道,则与人分名即受福之道矣。”

曾国藩兵法

曾一介书生,机缘巧合开始做将帅,统领万军。虽是文人出身,但也算是身经百战,失利、胜仗都经历过很多次,他于军事有什么心得呢?家书中也有不少曾国藩兵法,下面是一些摘录:

初带兵时也是郁闷很多的:“沅弟言我仁爱有余,威猛不足,澄弟在此时亦常说及,近日友人爱我者人人说及。无奈性已生定,竟不能威猛。所以不能威猛,由于不能精明,事事被人欺侮,故人得而玩易之也。”

打仗,士气最重要:“军事纯视气之盛衰,不尽关人力也。”

冲锋陷阵用勇猛之将(多隆阿、鲍超都以英勇闻名),以结果为导向:“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

其用兵颇注意水陆立体作战:“盖贼之所以坚垒于两岸者,皆重重置炮以击我之水军。忽见水军冲出营垒之下,顿失所恃,遂相顾惊奔。而水军由江中轰岸营,子如雨下,故东岸罗老、义、确之军能破贼营,西岸魁、杨之军亦破贼营,各夺炮百余座,马数百匹。”

打仗要掌握主动:“古之用兵者,于主客二字最审也。”

“进兵须由自己作主,不可因他人之言而受其牵制,非特进兵为然,即寻常出队开仗亦不可受人牵制。应战时,虽他营不愿而我营亦必接战;不应战时,虽他营催促我亦且持重不进。若彼此皆牵率出队,视用兵为应酬之文,则不复能出奇制胜矣。”“

用兵人人料必胜者,中即伏败机;人人料必挫者,中即伏生机。庄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这里的哀,应该是考虑全面,不骄不躁之意,不是悲哀的哀。

打仗也能看出低调的好处:“凡行军最忌有赫赫之名,为天下所指目,为贼匪所必争。莫若从贼所不经意之处下手,既得之后,贼乃知其为要隘,起而争之,则我占先着矣。”

打仗也要多总结:“练兵如八股家之揣摩,只要有百篇烂熟之文,则布局立意,常有熟径可寻,而腔调亦左右逢源。凡读文太多,而实无心得者,必不能文者也。用兵亦宜有简练之营,有纯熟之将领、阵法,不可贪多而无实。”

“以后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这是游击战、运动战的精神了。

下面这一段有意思,对敌人逼的不要太急,不给他制造背水一战的机会和外部条件,适机反间:“日内未得弟信,不知体中安否?东坝、溧水既克,弟又进扎孝陵卫,城中接济似已可断。其孝陵卫以北不妨空缺,不必合围。盖大致米粮难入,则城中强者可得,弱者难求,必有内变争夺之事。若合围太紧,水息不通,无分强弱,一律颗粒难通,则反足以固其心而无争夺内变、投诚私逃之事矣。不知弟亲历其境,以余此说为然否?”

“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

奖惩明确、心狠手辣:打了胜仗立马点现犒赏三军 – “弟营打雨花台石垒,水营打九洑洲,均为近年第一恶战,余当于内银钱所新到之万金全提充赏。水师应分若干,陆兵若干,交弟斟酌布散。”

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几次围城(安庆、九江、金陵),得手后都肆虐屠城,杀人甚多,分别有“曾剃头”、“曾铁桶”的绰号,杀李秀成等毫不犹豫,可以说手上沾满了鲜血,应了梁启超的那段评论:中国的所谓人才,都是杀自己同族同类的人才。曾国藩给弟弟的信中是这么说的:“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此贼之多掳多杀,流毒南纪,天父天兄之教,天燕天豫之官,虽使周、孔生今,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既谋诛灭,断无以多杀为悔之理。” “克城以多杀为妥,不可假仁慈而误大事。”

扯远一点,曾国藩很勤奋,又有才干,手握10万湘兵,灭了太平天国,为什么没有造反,杀到北京自己当皇帝?纵观全书1300多封家书,只有三个字:活下去!他从来没有想过改变环境,革清朝的命。大概是因为地主家庭出身,是既得利益者;从小受的就是忠君报国的教育,儒教、科举制度把他变成了体制的机器:“除壹力向前勤劳王事,别无二计,身之病否,家之安否,均当看轻。”

“读《出师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孝。”“吾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宵旰之忧。”

曾国藩的用人

作为晚清半圣,曾国藩带出了一批猛人,李鸿章(曾国藩家书即出自他兄弟之手)、左宗棠(虽然左宗棠恃才放旷而且后来关系搞的很僵,但左一开始的确是被曾极端推崇保举上来的)、胡林翼、曾国荃、罗泽南、彭玉麟、李续宾、李元度、鲍超、多隆阿等国家栋梁、知名将领。他是如何选人用人的?曾有一本《冰鉴》,专门讲如何识人。中国人只对家人说心里话,家书中,他有哪些御人术传给家人呢?

论人才的重要性: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讲求战守次之。

他的人才选拔标准,非常重视“理性”的重要性:”“ 世道乱,先由理性乱开始:大抵世之乱也,必先由于是非不明,白黑不分。”“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凡说话不中事理,不担斤两者,其下必不服。故《说文》君字、后字从口,言在下位者,出口号令,足以服众也。

要多有人才备选方案:“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

用人需谨慎:“其物议沸腾,被人参劾者,每在于用人之不当。沅弟爱博而面软,向来用人失之于率,失之于冗。以后宜慎选贤员,以救率字之弊;少用数员,以救冗字之弊。位高而资浅,貌贵温恭,心贵谦下。天下之事理人才,为吾辈所不深知不及料者多矣,切勿存一自是之见。用人不率冗,存心不自满,二者本末俱到,必可免于咎戾,不坠令名,至嘱至嘱,幸勿以为泛常之语而忽视之。”

当头儿的,一定不要怕手下烦:“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遇有战阵小挫,则于其将领责之戒之,甚者或杀之,或且泣且教,终日絮聒不休,正所以爱其部曲,保其本营之门面声名也。不善将兵者,不责本营之将弁,而妒他军之胜己,不求部下之自强,而但恭维上司,应酬朋辈,以要求名誉,则计更左矣。余对两弟絮聒不休,亦犹对将领且责且戒、且泣且教也。”

既要宏观,也要注意细节:“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

曾国藩给弟弟的信中常提到各种担忧。当头儿的常有忧色是好事,说明在思考和准备未来:“余日内所患者三端”。

管不了人,是因为智商不行:“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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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治家之道 曾氏家书所得2

近几天看完了曾国藩家书第3到6卷。这一段中,他回家省亲,被朝廷命令就地搞团练,组建湘军,对抗太平军。故这一部分大多是他从军营写给家人的书信,通报自己个人、工作近况,询问家中情形,除分享了不少自己处世用兵带队的观点外,还用很大篇幅对子弟开展家训。(当然家训贯穿全部家书,这个版本的家书下册后面还附了上下两卷《曾国藩家训》)​。

家庭是中国社会的基本组成部分,家族关系对于一个人的成功立世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曾国藩家族200年来出了240多位杰出人物,可以说他的家族式刻苦经营和训导有着直接的关系。

曾国藩自律甚严,治家也极严,因为他对中国社会、人性认识极深,纵观中国上下几千年,中国的“礼”字是血淋淋的。中国人口众多,大多不自信,不自信的人容易嫉恨别人,在这样的环境下,低调是保命的关键。曾国藩要求从根本上克制自己及家人的贪欲,不贪财:“大凡做官的人,往往厚于妻子而薄于兄弟,私肥于一家而刻薄于亲戚族党。予自三十岁以来,即以做官发财为可耻,以宦囊积金遗子孙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总不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神明鉴临,予不食言。此时事奉高堂,每年仅寄些须,以为甘旨之佐。族戚中之穷者,亦即每年各分少许,以尽吾区区之意。盖即多寄家中,而堂上所食所衣,亦不能因而加丰,与其独肥一家,使戚族因怨我而并恨堂上,何如分润戚族,使戚族戴我堂上之德而更加一番钦敬乎?将来若作外官,禄入较丰,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钱。廉俸若日多,则周济亲戚族党者日广,断不畜积银钱为儿子衣食之需。盖儿子若贤,则不靠宦囊亦能自觅衣饭;儿子若不肖,则多积一钱,渠将多造一孽,后来淫佚作恶,必且大玷家声。故立定此志,决不肯以做官发财,决不肯留银钱与后人。若禄入较丰,除堂上甘旨之外,尽以周济亲戚族党之穷者,此我之素志也。”

不仅如此,他认为商场、官场皆是利害场,吃人拿人的千万要小心:“从前施情于我者,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也。渠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以满其欲。故兄自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益,断不肯我占人的便益。将来若作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澄弟在京年余,亦得略见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说,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益,不可轻取人财,切记切记。”(这个认识算是深刻)。

家书中时刻教育兄弟子女淡泊名利,勤劳俭朴,兄弟和睦,互相尊重:“古人云劳则善心生,佚则淫心生。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又及,“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勤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我今赖祖宗之积累,少年早达,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尽,故教诸弟及儿辈,但愿其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诸弟读书不可不多,用功不可不勤,切不可时时为科第仕宦起见。若不能看透此层道理,则虽巍科显宦,终算不得祖父之贤肖,我家之功臣;若能看透此道理,则我钦佩之至。澄弟每以我升官得差,便谓我是肖子贤孙,殊不知此非贤肖也。如以此为贤肖,则李林甫、卢怀慎辈何尝不位极人臣,舄弈一时,讵得谓之贤肖哉?予自问学浅识薄,谬膺高位,然所刻刻留心者,此时虽在宦海之中,却时作上岸之计。要令罢官家居之日,己身可以淡泊,妻子可以服劳,可以对祖父兄弟,可以对宗族乡党,如是而已。诸弟见我之立心制行与我所言有不符处,望时时切实箴规,至要至要。”“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若全无一分,未有不败。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不和未有不败者。诸弟试在乡间将此三字于族戚人家历历验之,必以吾言为不谬也。”“凡人一身,只有“迁善改过”四字可靠;凡人一家,只有“修德读书”四字可靠。”

“至于兄弟之际,吾亦惟爱之以德,不欲爱之以姑息。教之以勤俭,劝之以习劳守朴,爱兄弟以德也;丰衣美食,俯仰如意,爱兄弟以姑息也。姑息之爱,使兄弟惰肢体,长骄气,将来丧德亏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吾不敢也。我仕宦十余年,现在京寓所有惟书籍、衣服二者。衣服则当差者必不可少,书籍则我生平嗜好在此,是以二物略多。将来我罢官归家,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阄均分。我所办之书籍,则存贮利见斋中,兄弟及后辈皆不得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予断不别存一物以为宦囊,一丝一粟不以自私,此又我待兄弟之素志也。”

多次让后代警惕安逸生活的危险,一切从简:“生当乱世,居家之道,不可有余财,多财则终为患害。又不可过于安逸偷惰,如由新宅至老宅,必宜常常走路,不可坐轿骑马。又常常登山,亦可以练习筋骸。仕宦之家,不蓄积银钱,使子弟自觉一无可恃,一日不勤则将有饥寒之患,则子弟渐渐勤劳,知谋所以自立矣。”“出门宜常走路,不可动用舆马,长其骄惰之气。一次姑息,二次、三次姑息,以后骄惯则难改,不可不慎。”“吾家后辈子女,皆趋于逸欲奢华,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嗣后诸男在家勤洒扫,出门莫坐轿;诸女学洗衣,学煮菜烧茶。少劳而老逸犹可,少甘而老苦则难矣。”“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

对儿媳也管的严:“新妇始至吾家,教以勤俭。纺绩以事缝纫,下厨以议酒食。此二者,妇职之最要者也。孝敬以奉长上,温和以待同辈。此二者,妇道之最要者也。”

曾国藩在1300多封家书中,无数次提到祖坟,他迷信风水,要求妥善安葬祖上及父母,但即便如此,也要求外观低调:“起屋起祠堂,沅弟言外间訾议,沅自任之。余则谓外间之訾议不足畏,而乱世之兵燹不可不虑。如江西近岁,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吾乡僻陋,眼界甚浅,稍有修造,已骇听闻,若太闳丽,则传播尤远。苟为一方首屈一指,则乱世恐难幸免。望弟再斟酌,于丰俭之间妥善行之。改葬先人之事,须将求富求贵之念消除净尽,但求免水、蚁以安先灵,免凶煞以安后嗣而已;若存一丝求富求贵之念,必为造物鬼神所忌。以吾所见所闻,凡已发之家,未有续寻得大地者。沅弟主持此事,务望将此意拿得稳,把得定。至要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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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修身之道

最近在读《曾国藩家书》,是看《蒋经国传》里,老蒋推荐小蒋读此书,才开始看的。读了两卷,相见恨晚,窃以为,年轻人看修身书籍,此一本,另加《富兰克林自传》,身体力行则足矣。

曾氏为清朝续命50年,作为一个乡绅子弟,有此成就,可谓士人极致。与朱元璋不同,曾国藩一家从祖父起就想报效国家、光宗耀祖,这样的家庭氛围长大,他的一切人生目标都是为了官运亨通、飞黄腾达:“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

既然是家书,内容很多写的是曾国藩自己小家的健康,与人交往,金钱(看得出至少早年他的生活还是较为窘迫的,到36岁官拜四品后才改善)等琐事,不时谈些国家大事。

曾国藩如何修身?家书中,他给各个弟弟(曾国藩排行老大)写的信,最能看出他的自律要求。32岁时,他立誓要终身坚持一辈子的三个习惯:每天记日记(“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断”—这是在总结一天的经验教训,不仅仅是记流水账而已);每天看10页史书(《二十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每天写茶余偶谈( 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这是把每天的闲谈所得记下来)。他还写到每天静坐;每月写诗文(这是练习写作)。可以说,非常努力,而且持之以恒,这样的人不成功也难。

他很注意观察人,总结人的优缺点,预测人的未来。交友非常谨慎:“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中国是家国,人情社会,他也非常注意家庭和睦:“兄弟和,虽穷氓小户必兴;兄弟不和,虽世家宦族必败。”他的几个弟弟后来也为清廷出力不少,曾国荃官拜一品,二弟、四弟以身殉职。

有关治学:“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漫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

多封家书中对子弟要求专一:“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凡事皆贵专,求师不专,则受益也不入;求友不专,则博爱而不亲。心有所专宗,而博观他途以扩其识,亦无不可;无所专宗,而见异思迁,此眩彼夺,则大不可。”

看书方法:“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别无学矣。”

志、识、恒:“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程,但教诸弟有恒而已。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

和《富兰克林自传》一样,曾国藩也有个每日自修准则,摘录如下:

主敬 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静坐 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早起 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读书不二 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为人。

读史 《二十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

写日记 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断。

日知其所亡 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月无忘所能 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

谨言 刻刻留心。

养气 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气藏丹田。

保身 谨遵大人手谕:节欲,节劳,节饮食。

作字 早饭后作字,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功课。

夜不出门 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乾坤(老实说,这一段我没懂,但看起来很高大上的样子):“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即礼之意也。”

脑力工作者要爱动脑:“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谓诚意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你怎么对待别人,别人也将如何对你:“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将视主上如逆旅矣。予待下虽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予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不追求完美,这个是大智慧:“兄尝观《易》之道,察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剥》也者,《复》之几也,君子以为可喜也。《夬》也者,《姤》之渐也,君子以为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则由吝以趋于凶;既凶矣,则由悔以趋于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则时时求全,全者既得,而吝与凶随之矣。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岂若是不公乎?今吾家椿萱重庆,兄弟无故,京师无比美者,亦可谓至万全者矣。故兄但求缺陷,名所居曰“求缺斋”,盖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此则区区之至愿也。”“盖天下之理,满则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至当不易之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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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eneralissimo’s Son

《蒋经国传》,Jay Taylor(陶涵)著,林添贵译,华文出版社2015年出版,404页。

本书是台湾《中华时报》发行人赞助前美国驻台湾外交人员写的台湾二代领导人的传记。虽然没有老蒋、毛等出生入死打天下,但小蒋自小活的不轻松,母亲虽是原配但差点没被老蒋承认;被扣押在苏联12年,差点没能回来,连老婆都是苏联给安排的蒋方良;老蒋认识到自己再无生育能力后(蒋家男人都是花花公子,小蒋亦然,其儿子都短命)才真正认可他,但也是各种考验一试再试,在大陆和台湾都干了很多脏活才得以接班。临死前小蒋结束了国民党的独裁,将台湾推向全民选举,开华人社会之先河。

本书可以侧面丰富对一些历史事件的认识,比如西安事变:中共并不是没有起杀蒋之心,但阻挠的是苏联。不仅放了蒋,而且把儿子还给他,是让他抗日。毕竟日本才是苏联的大敌。有关朝鲜战争:当年辽沈战役,中共以北朝鲜为基地,所以建国后抗美援朝,也算还债。毛打朝鲜战争也有另外一个打算,牵制美国,不战而胜拿下台湾。没想到的是美国反应强烈,立马强势参与朝鲜战争,这场战争的一个后果是,台湾保住了,蒋家王朝安枕无忧了。

看此书也可以知道当代台湾一些风云人物的老底,如李登辉、吕秀莲、马英九、宋楚瑜、连战等。

西方Chernow等人的传记如西方油画,注意细节,如Caravaggio的画一般传神;东方人物的传记,因为这些人成名后会花大力气改造过去的记录,对早年讳莫如深(朱元璋即是一例),因此更像中国的山水画,可远观,猜度,但细节甚少,几乎完全看不出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单就传记水平而言,无法与Chernow的专业巨作比肩;论见识水平,也万难望《李鸿章传》这样的大手笔。

老蒋的镇定:灾难临头,犹能镇静自持,不慌不忙,从容沉思,正是蒋介石的个人奇特魅力。他能临危不乱,说明了何以国民政府许多文武百官在必败之局犹能坚守岗位。数以千计的国民党军队的官兵依然拼死一斗,迟滞人民解放军向舟山的对岸海边推进。诚如夏功权所说:“我们对他盲目地信服。”

形象很重要:在蒋经国个人的意见里,李具备作为“中华民国总统”的外表形貌和内在条件。蒋经国想到李登辉身材高大、面带笑容在全世界的形象,就不由得相当满意。

比较:八十一岁的邓小平,比蒋经国年长六岁。这一辈子,他喝的酒可不逊于小蒋,抽的烟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他的身体比小蒋强多了。

这本书英文版原名是The Generalissimo’s Son, 哈佛大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中文是台湾所译,台湾出版,汉语版似可见夹带了些赞助人的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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