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Andre Hamelin的钢琴独奏音乐会

那天我想到一个问题,加拿大、法国、意大利在审美方面的侧重点有什么不同。我会点儿法语,在巴黎学习、生活过两年,给法国人卖过8、9年命;为意大利人也间接工作过一段时间,看了《罗马人的故事》后很喜欢古罗马文化,又看了《罗马帝国衰亡史》《高卢战记》等等一堆古罗马帝国的书,还专门去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游玩了一次,在罗马甚至荒唐过一段;在加拿大也算工作生活超过三年了,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即使没有发言权,也有点从旁观者角度发表点感受、至少提出问题的权利。

我个人认为,塑造了整个欧洲、诞生了文艺复兴,产生了像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达芬奇、卡拉瓦乔这些绝世大师的国度,意大利这个国家是唯美的。美是亚平宁半岛的至上标准,不美的毫无机会。意大利的东西是真好看,不管是衣服、跑车,还是意大利人上班时用的一水儿的苹果笔记本、办公家具乃至他们的网站和平时做的PPT。如果让我用一个英文词来描述意大利审美观的侧重点,那就是beauty,美(去年好像那部意大利电影《绝美之城》拿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法国也注重美,不过从小被教育熟读各种哲学书、养成独立思考习惯的法国人,喜欢拿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法国人的品味当然一流,做事标新立异,哪怕再平庸的东西他们也能搞出与众不同来,branding品牌塑造举世无双(很多时尚品牌,往往在牌子下面加个Paris就马上升值不少);法国人也像国人一样,爱面子,挖空心思讲究形式。所有这些我用风尚、格调,即style来形容;并不是说他们不注重产品质量或美观,而是更加侧重建立在差异化基础上的品牌建设。

加拿大是一个朴实的国家,加拿大文化很多方面都注重内在而不是特别注意形式,很多产品都是足够好、结实,但是外观一般,我个人能想到的例子就是黑莓手机。在这里很少见非常美的设计,不管是建筑还是衣服,往往以朴素为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相对简单,没有太多礼貌和需要琢磨的潜台词。如果让我用一个英文词来描述加拿大的审美风格的话,就是“content”,内容。

那么,问题来了,注重内容的加拿大人在音乐方面,能弄出个什么所以然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让我回顾下年初三参加的新春音乐会:余隆指挥多伦多交响乐团,郎朗演奏格什温的钢琴协奏《蓝色狂想曲》。先说余隆是我最讨厌的指挥,没有之一;纯粹是个商人,到处认干妈干爹、拉关系,在中国爱乐乐团当艺术总监时,连乐团的人都唾弃他的艺术造诣。好了,对一个艺术纯消费者来说,台下怎么咱管不着,台上活儿好就行了;问题是这大哥在台上也一塌糊涂,毫无他这个级别的指挥必须的感染力,我听他的指挥至少也有不下5次了,也从来没听过乐团在他领导下有什么出彩的表现。

再说郎朗。以前有个大哥跟我讲过一个笑话,说郎朗是手上的钢琴加上半身的东北二人转,典型的复合型人才。艺术界提起郎朗的时候都说,他的技术太好了。这个是实情,任谁都无法否认。但有时候没说出来的比说出来的更重要;用在这里,很多人的意思其实就是郎朗的艺术造诣不如他的技术,或者被他技巧的耀人光芒掩盖了。但问题就在这里。音乐就其目的来说,最终还是一门艺术而不是技术;这门艺术用琴声给人美的享受,把人的精神带到一个更高的地方去。郎朗在台上表演时,大开大合的动作配合那张实在不像艺术家的脸上的夸张表情,让人只能为其故意炫耀出来的精湛的技艺赞叹,被这之后的浅薄伤害,而不能有空去领会作品什么美的享受。艺术被技术挡住了。一味追求虚荣的郎朗不可能把原作品的精髓展示给听众,给他们什么灵魂上的震撼和精神上的升华。

我这么讲好像有些刻薄,因为我也想过,毕竟这两个人不管用什么方式,还是在普及艺术、迎合听众。不过我个人意见是,艺术就是艺术,它的终极目的是美,不能打折扣,不能为了飞黄腾达而钻裤裆,如果艺术最起码的尊严没有,那么这对那些成千上万、苦练几十年、哪怕终生默默无闻仍然在艺术道路上探索和献身的人不公平,对艺术本身也不公平。如果听众喜欢的是热闹、技巧、好看而不是追求一次心灵的享受,那这样的听众不值得去讨好。艺术家的本分是把ta对艺术和美的高人一等的原发理解传递给大众,这个过程不能倒过来,不能由大众决定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把标准强加给艺术家。钱不是什么都能买到的,真正的艺术不该向市场低头、完全听市场的,钢琴家也不是摇滚明星。当然,这完全是我的愚见,我不是专业搞音乐的,音乐欣赏的造诣也肤浅的一塌糊涂,上面这些拙识如果有什么不对,“不代表加拿大读书会的立场”。

结论是,以后郎朗的CD还可以听听,现场演出就算了。

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后,继续回答上一个问题。我听了一段时间的世界音乐,发现只要是喜欢音乐、喜欢歌唱的地方,这个文化的音乐必然有着灿烂的遗产(天天没事干对着空旷的草原高山吼的西藏、蒙古、图瓦、台湾高山族是这样,太平洋里的波利尼西亚小岛也是这样;非洲人大部分时间用来追猎物,因此有着漂亮的长腿、性感的屁股但没那么多时间吊嗓子,更不必说声音会吓跑动物;咱们汉人自古教育做人低调含蓄,不外露自己的情绪,而且不鼓励与人不同、也就不鼓励创新,因此老祖宗留下来的音乐,跟璀璨的世界其他地方的音乐相比,可实在让人脸红,希望那么多的KTV、好声音好歌曲能改变这一点,为我们的后代留下好音乐);加拿大人非常爱好音乐。蒙特利尔的国际爵士音乐节全球最棒。蒙特利尔交响乐团尤其在迪图瓦任内享誉世界。音乐是注重内容的,加国也出过很多非常有名的歌手,大家耳熟能详的Bryan Adams、Avril Lavigne、Celine Dion、Alanis Morissette、Shania Twain、Nelly Furtado、Diana Krall、Leonard Cohen、K.D.Lang、Neil Young这些都是加拿大人,其中不少是自己写歌的;这几年很火的乐队Arcade Fire也是加拿大出来的。在古典音乐方面,年轻的枫叶国好像迄今还没出过什么震撼世界的作曲家,不过加拿大可是不少伟大钢琴家如Glenn Gould、Angela Hewitt还有下面我要说到的这位Hamelin的祖国。

Marc-Andre Hamelin(这个法语姓用中文念应该是阿姆兰,H在法语里不发音)1961年生于蒙特利尔,是加拿大当代最有名的钢琴家之一(另一个能跟他平起平坐的应该就是Angela Hewitt了),同时也自己作曲。是有名的罕见作品大师,灌制了很多少见作品的CD,不过演奏伟大作曲家海顿、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肖邦作品也深有心得。他手上功夫绝对了得,而且如同大多数加拿大人一样,台风及台下都非常低调。

我个人跟这个钢琴家有点小小的缘分。我在蒙特利尔工作时,Hamelin的姐姐Anne-Marie跟我是同事,在一家公司上班,她的老板向我汇报。我那时候恰在学钢琴,知道她是音乐家家属后常去她座位那边聊天,她经常给我弄些她弟弟的CD来听;有次Hamelin在蒙特利尔演出,我去听了,她恰好也在,演出后把我拉到后台,跟这位大师见了个面。当时就感觉这人很随和,一场近两个小时的投入的独奏下来,人肯定很累了,还是很专注地和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位来后台见面的听众聊天,没有一点架子。而那个时候他已经成名20年了。

前几天看到他要来多伦多演出,决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下面的照片是我的票(拍照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票),位子不错,价格加税换算成人民币300块左右,演奏者世界级,音乐厅效果极佳,还有什么说的?不过如果再等等,演出开始前90分钟,有时候会捡到rush tickets,也就是倾销票,10加元就能买到。虽然不能选座位,但这价格,这水平的演出,你能想象吗?

演出地点:多伦多皇家音乐学院。这可是Glenn Gould和Angela Hewitt的母校!我也在里面学过一段时间钢琴,因此,和他们两位是校友:)(咦,我的脸皮在哪里?有人捡到了跟我说声。)

学校主楼到演出楼两楼连接处被弄成了个古乐器展厅和咖啡厅,实用的设计。

从演出大厅Koerner Hall外的玻璃厅望出去。下面是多伦多大学。今天算是暖和的一天。

2009年建成投入使用的Koerner Hall音乐厅内部装修以木头为主,音响效果极佳。大厅能容纳1300多人听音乐。


演出大厅直接走出来就是个酒吧,开场前和中场喝点酒水饮料的地方。

今天的演出是系列大师钢琴独奏音乐会的一场,好像每隔段时间有一场。4月19号法国美女Helene Grimaud将登台独奏。(2月20号Sarah Chang在这里也演过一场,我最喜欢的小提琴演奏家之一,我居然错过了!)

今天巧了,我买的座位是第三排的,结果前面有个老先生说他不知道第一排伸不开腿,想跟我换。换过去后发现,坐我旁边的竟然是新春郎朗那场音乐会的邻居,一对魁北克夫妇!世界真小。

演出曲目我开演前并没有看,只略微知道有Hamelin自己作的帕格尼尼24变奏曲改编的钢琴曲,也有舒伯特的曲子。因为独奏音乐会往往选不少作曲家的作品,我喜欢这种未知的感觉,然后听着听着去猜这是哪位作曲家的曲子。

今天的独奏加拿大国家广播公司CBC录音并将播出,因此主持人开场要求大家一定把手机关掉。因为坐的最前,当钢琴家落座,准备开演时,我闭上眼,和全场所有人一样,对自己说,shut up and don’t make a sound, 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好,用你的音乐带走我们吧,Hamelin。

第一首曲子像是唱歌,人声吟唱性很强,我猜是舒伯特Schubert的(结果后来一看是John Field的作品,臭大发了)。这是一首音乐性很强很好听的曲子(John Field的15首夜曲那张CD也是我看书时最喜欢的背景音乐之一),第一个乐句响起来的时候,闭着眼的我在那么近的距离感受着钢琴的魔力,瞬间被音乐感动:这世上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辱,毕竟还是值得的;人类也不能算一事无成,还是创造了美好的东西的,还是有希望的。
第二首曲子很不错,像是大师的作品,不过我死活猜不出是谁的(结果后来一看是Hamelin自己写的pavane,猜不出有情可原,不过真的没想到一个钢琴表演艺术家的作曲水平到了这般惊人地步!号称自己作曲的钢琴家不少,但作曲到他这个水平的,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第三首是组曲,第一个音节就带有明显的德彪西Debussy风格,马上猜出来了。后来一看,果然是他的images。
第四首是帕格尼尼的难度很高的小提琴变奏曲改编的,长度10分钟左右,改编者即是Hamelin本人。包括了那首有名的《钟》La campagnella。他加入了一些调皮诙谐的成分,很多听众边听边小声笑。

中场休息,跟在多伦多教经济学的魁北克邻居聊到工作,一杯2011年的Syrah下肚之后,他开始了法国人及魁北克人最擅长的一件事:抱怨。他喋喋不休的说这个国家投入在医疗和教育上的资源太多了,一直说到我们回到座位上。

下半场是舒伯特一生最后一年写的B flat major钢琴四乐章奏鸣曲,作品第960号,第三四乐章大家耳熟能详,非常优美的曲子。

整场演出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有的咳嗦也都是在乐章中间,没有人接电话,没有人说话聊天,没有人听到熟悉的曲调后哼唱出声,没有观众拿手机拍照摄像,当然也没有工作人员上前阻止,没有人拿塑料袋子窸窸窣窣的吃东西,没有小孩子叫和到处跑。

Hamelin的台风可以用纯正的加拿大朴实来形容:除了为了达到力度身体有时有些必不可少的前后晃动外,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只管用心奉献出最棒的音乐。

演出结束后大厅全厅起立(今天上座率不下95%),掌声经久不息。这是Hamelin致谢时我拍的。

演出后我想还是和他打个招呼,让他代我向他姐姐问好。到后台演出经理不用10秒钟解释就让我进去了。在我之前有两拨人排队和他见面,我后面又来了一堆。他的手热,有些湿,不知道是不是演出累的原因;他记不得我了(倒也诚实)。我问他有没有到中国演出的计划,他说去过日本、香港、新加坡表演,但没去过中国;他表示很难让音乐厅满座,全世界都这样。可能是担心他在中国的知名度不高。我本来想问他,他是如何处理名声这个问题的?后来想想,省省吧,我一辈子也出不了名,似乎不必为此烦恼。他仔细问了我的名字,表示会跟他姐姐打电话代声好之后,跟我合了张影我就告退了。看这照片,拍的人没对焦,虚了,不过,他的笑容不是敷衍的假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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