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March 2016

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强大王朝 大秦的兴起与衰亡

《史记 秦始皇本纪》结尾,司马迁转述贾生言论,对大秦的兴起与衰亡做了个简短的总结。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於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於鸿门,曾无籓篱之艰。於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於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於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这一段是在说,秦的灭亡是由于缺乏可以信赖的大臣的辅佐 。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於秦王,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於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这段说的是秦国的强大一个主要原因是地理位置好。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朝三个皇帝昏庸,不听劝,衬托出汉高祖的伟大。这里是在拍当权者的马屁,同时在告诫领导要听的进下面人的话。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承认商鞅在秦崛起强大的道路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於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馀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回顾秦崛起的过程。六国从来没有对秦形成过真正的威胁。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籓篱,卻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秦始皇站在祖辈历代积累的基础上,武力统一了中国。   秦王既没,馀威振於殊俗。陈涉,甕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硃、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陈胜吴广带领一群平民百姓,发动了革命,各路诸侯纷纷响应,瞬间秦朝灰飞烟灭。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櫌棘矜,非錟於句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抗於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引出其核心观点:不仁不义,而且善攻者未必善守。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始皇能统一,当上皇帝,是因为老百姓需要一个皇帝。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後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後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打下江山后,收买民心,建立群众基础是稳固统治的关键。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汙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後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於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最后这一段仔细分析了胡亥政策的失误。 我个人部分同意贾生或者太史公的说法,失去群众基础、光想着派蒙恬等外击匈奴很好,但内部的控制也很重要,为什么不拿出军费开支的一部分建立强大的武警部队?为什么没有像后来的汉高祖、明太祖一样把各路诸侯、功臣杀个一干二净,铲除国内潜在的风险? 智慧的沉沦也是秦朝的覆灭的一大原因。太史公说的对,秦朝几乎举不出什么历史上有名又有奇谋的贤臣,李斯本人是一棵为了改善自己生存环境不惜出卖任何人的墙头草,而他的焚书坑儒的提议对中华文化的发展都发生了极为负面的影响;秦始皇统一后,忙着四处巡游,到处刻字,花了巨大的精力寻求长生不老,他本来应该利用这宝贵的时间稳固统治,挑选和培养接班人,安排托孤大臣的。 事实上,纵观中国历史,太祖驾崩后,二世是一个王朝非常危险的阶段。秦朝因为被宦官赵高找了个白痴胡亥当傀儡而灭亡;司马迁自己所在的汉朝也差点因为吕氏外戚而完蛋;就连我朝的si人帮也是一个非常动荡、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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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的西门豹

《史记 滑稽列传》里,褚少孙补充记录了新到任的父母官西门豹治理邺县的故事。这是个伸张正义、大快人心的案例,行文生动,原文如下: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鄴令。豹往到鄴,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鄴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馀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间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馀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 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原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後。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乡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鄴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後,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後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鄴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鄴令,名闻天下,泽流後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虽然在这篇《滑稽列传》里,西门豹对罪大恶极的土豪乡绅和巫婆却毫不滑稽,而是巧妙地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现场把以美少女祭祀河神的巫婆、其弟子、三老一一投入河中,官员们吓得“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从此之后恶习根绝,西门豹说的话也没人敢不听了。 西门豹从严治邺,对老百姓的心理有深刻的认识:“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最后这个问题提的也有意思:子产治理郑国,老百姓不能欺负他;子贱治理单父,老百姓不忍心欺负他;西门豹治理邺县,老百姓不敢欺负他。三个官员,一个洞察秋毫,一个仁义礼让,一个严厉狠毒,哪个更高明呢? 如果你是一名职业经理人,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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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的代价

《史记 淮阴侯列传》讲的是汉初权臣韩信的故事。千古闻名的韩信本来是个草根到处要饭吃;后来曾放下面子从容钻人裤裆。依附项羽而不得重用;得到机会,从刘邦的角度出发(又是换位思考)说服了他终于成为上将军。屡立奇功,攻下赵,劝降燕,打败齐并被封齐王;后关键时刻没有听武涉、蒯通的劝告没有自立山头,终于被刘邦杀掉。 本文中项羽曾派两个说客去说服韩信归顺自己,至少不要与他为敌,甚至自立山头,与刘邦、项羽三分天下。先上场的是武涉: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於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这里武涉用的论据主要是刘邦过去是个靠不住的人;今天他利用你,明天你没价值了,要毁在他手上。韩信的回复是,项羽过去不信任我,我的计谋得不到重用,而刘邦让我当上将军,让我管几万人,他穿啥我就穿啥,他吃什么就给我吃什么,我个人的实际经历说明了,刘邦更靠谱,我不能背叛过去! 武涉的劝服是在攻击刘邦,并没有花大力气分析韩信本人的经历及感受,因此并没有成功。看看接下来登场的是蒯通,他的劝说更有力些: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於骨法,忧喜在於容色,成败在於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原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櫜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於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於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於险塞,而粮食竭於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於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原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於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原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後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於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汉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於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於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原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後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原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蒯通的思想工作是分几步走的:先找人看韩信的相;少年,你根骨奇正,是吉相又是凶相,就看你造化了。然后又说历史大好机遇不可浪费: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中国人自古就是机会主义者)。韩信照样回复,刘邦待我不薄;蒯通马上举出张耳陈馀、大夫种和范蠡(其实应该是伍子胥吧)的反例:你对主子的贡献和忠诚,能超过这些人吗?他们的下场怎么样?况且你能力这么强,当老板的随时都在防备你会不会取而代之,你的下场是可以预见的。韩信陷入了沉思。过了几天,蒯通再次施加压力,犹豫成不了大事,“时乎时,不再来。”该动手的就要及时行动。 所有这些论据都很充分有力,这几段话也堪称经典,但最终可能是因为韩信不喜欢可能是他不喜欢蒯通的山东口音,或者不喜欢在压力下决策和冷静思考,也可能他最终相信人性中善的部分,坚持了自己的忠诚,没有背叛刘邦。这忠诚的代价就是满门抄斩。事后刘邦听说韩信被吕后杀了,“且喜且怜之”。 可见这个世界是凭实力说话、弱肉强食的。在职场里,要看清楚别人为什么对你好:都是因为你对ta有用。在职业环境里,人只能忠于自己,分析什么选择会对自己的长期有力;把命运押宝在别人会对自己好的前提下,下场很惨。正如韩信哀嚎的:‘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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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乱想

《史记 蒙恬列传》:蒙家三代几人都对秦有过重大贡献,蒙恬更是威震匈奴,修筑长城,深得秦始皇信赖和重用;其弟蒙毅也官拜上卿。不料秦始皇暴毙,宦官赵高伙同李斯赐死扶苏,逼死蒙家。这一切都显示出封建制度下把命运系于一人的危险;兄弟俩也未在秦始皇死前想到这一点。看来后世无数权臣吸取教训的不少,中国人的学习能力还是强。 秦朝统一中国,将全国兵器收于咸阳,统一度量衡,多么牛的时代!结果到了秦二世胡亥,昏庸几年,陈胜吴广振臂一呼揭竿而起,之后刘邦项羽争霸,大秦几百年的积累和功业转眼灰飞烟灭,为什么? 《史记 张耳 陈馀列传》讲的是秦末两个聪明人的故事。自早年起忘年生死之交;之后侍奉陈胜,辅佐武信君;赵王被燕掳去,民间出贤人,一个喂马的无名小卒居然劝燕放了赵王(他用的是换位思考的方法);李良因为赵王姐姐对他不礼貌反了,杀了赵王和其姐姐;张耳击退了李良,后被秦章邯围,陈馀没去救,因此结怨。后项羽解围,张耳跟去,封常山王,陈馀封侯,不满,伙同齐王反楚,也做了大官。刘邦曾想借赵(陈馀)的力量共同抗击项羽,陈馀竟然提出先杀死张耳这样的条件。后来汉朝强大,陈馀被韩信王离(王翦的孙子)所杀,张耳死,其子张敖险些因赵王谋反被牵连搞死。之后贯高等舍命救下了赵王,也保了张傲。司马迁对两人评价是虽然有才,但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利用而已。 《史记 魏豹 彭越列传》讲的是楚汉相争时两个军阀的故事。魏豹是个墙头草,看汉不行了,就“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汉王对诸侯像下人一样,没礼貌;被韩信收了。彭越的故事要复杂些。早年是个强盗头子;知道立规矩来树威。后来这个机会主义者在项羽和刘邦间摇摆,终于被张良看破,让刘邦许了个大愿收服了他为自己所用,联合击败了项羽。再后来下场当然很惨了,被刘邦找个借口满门抄斩。彭越做错了什么?知道见好就收?问题是,这样有能力的人,刘邦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善终吧? 《史记》是一部题材奇特的史书。与以时间为线索、编年体的《资治通鉴》不同,《史记》分为8大本纪、表、书、30世家、70列传等等,其中本纪、世家、列传都是以人物为核心的单列故事,所以是对历史不同角度和横切面的剖析,并且各篇中其实太史公司马迁自己的看法也会有所改变。举例说明:《魏公子列传》中把信陵君魏公子无忌形象描写的无比高大;而在《范睢 蔡泽列传》中又把同一个魏公子在虞卿和侯赢的衬托下对比的很渺小。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喜欢看书的人多是因为比较容易被书的情节或思想吸引,或者以史为鉴;然而这也有局限于书本框架的危险;未来永远不会是过去的重复,假如只是在按书本by the book循规蹈矩,可能永远开拓不了自己的未来,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重复“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毛主席自己也爱看书,毕竟,还有比书籍更好的思考工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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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睢和蔡泽

《史记 范睢蔡泽列传》讲的是战国时期两个相继在秦国为相的智囊范睢和蔡泽的故事。这篇列传篇幅不小,两个人的故事尤其是范睢较为传奇,司马迁原文写的也很生动引人。 范睢四处游说,未遇明主,而且在魏国遭受奇耻大辱,最后改名换姓才成功逃亡,终于找到秦昭王,虽然一开始也未得重用,但他学会了忍耐,说出了秦昭王想听必须独揽大权的话,终于建功立业,成为秦国的丞相,外号应侯;害死了白起;最后在想取而代之的蔡泽的“急流勇退、见好就收”的劝说下归隐。蔡泽凭三寸不烂之舌,劝退了范睢,但最后也没但多久秦国丞相就退了。 范睢在劝说秦昭王时说出了一句很经典的话: 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断於有罪。” 意思是,当老板的,必须战胜自己,赏罚必须公平、因为功过而不能因为自己个人好恶。 这一篇里出了很多有名的典故和成语,睚眦必报、长袖善舞、多钱善贾、危如累卵等都有记载。司马迁通过范睢和蔡泽的对话,对商鞅、吴起、大夫种乃至被范睢害死的白起做出了自己公正的评价,指出他们的不幸,其实是落在昏庸的帝王手上的原因,而真正明智的只有陶朱公范蠡一人: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原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 对商鞅、吴起、大夫种的极为正面、有力的评价又通过蔡泽的话得到加强,而且当着应侯范睢的面指出了白起死的也很怨。下面这段酣畅淋漓,可以说是司马迁的肺腑之言: “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於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彊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馀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彊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後,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馀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於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穀,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於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硃公。” 这一篇中,遭秦国迫害的魏齐四处逃命,与赵国丞相虞卿流落到楚国信陵君处,信陵君怕得罪秦,问侯赢虞卿这个人怎么样,被侯赢好一阵奚落: 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 人家虞卿平步青云,如今为了救魏齐,舍弃了一切来投奔你,你还问别人怎么样。了解别人不容易,可是睁眼说瞎话,也太侮辱智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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