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朱公的故事

虽然在学尔优则仕的中国社会,商人地位低下,然而历史上还是出过很多大名鼎鼎的商人,以前介绍过的操过秦朝的吕不韦(把已怀自己孩子的小妾塞给后来他辅佐成了秦王的接盘侠,小妾也因此成了皇后并生下了很可能是吕儿子的秦始皇,并在秦始皇年幼刚当政时窃取政权成为国父并继续与太后私通)是一个,凭三寸不烂之舌玩弄几国命运于鼓掌之上(这一段极其精彩)的孔子学生端木赐(子贡)是一个,陶朱公范蠡也是一个。

如同前两位一样,严格意义上说,范蠡并不仅仅是一个商人,他在历史上更多是以越国军事参谋闻名的,曾屡次在越国命运攸关时改变了这个小国以及国君勾践的命运:吴越之争,吴国打败越国,是范蠡说服了勾践向吴王夫差卑躬屈膝称臣以保留了性命和越国的实力;后来又是范蠡看准了时机,建议越国在吴国主力外出时一击破之,让勾践一雪前辱;并在吴国战败后力荐勾践对吴君夫差斩草除根,痛下杀手,永除后患。

军事、外交上建功立业、官至上将军的范蠡主动离开了政坛,对宰相种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人君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安乐。”跟勾践说了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见好就收了。这不能不说是对人性的惊人地深刻而清醒的认识;这个叫种的宰相后来果然被赐死;可怜后世汉朝、明朝乃至我朝那么多功臣名将没有借鉴他的宝贵经验,命丧黄泉!这个名单长的足以证明智商税是多么的重。

勾践把会稽山赐给范蠡做封邑。范蠡父子在会稽辛苦经营,很快发了大财。齐国听说他的才干,封他做宰相。头脑清醒的范蠡说:“经商能发家致富,当官能官至卿、相这样的级别,作为一个百姓这已经到了极限。名声太大,不是好兆头。”相印一交,散尽家财,只留了几个关键的宝贝,范蠡又撤了。后来到了陶这个地方,看准了它交通便利,利于做生意,就住了下来,自称陶硃公(改名换姓,隐姓埋名)。还是经商;经过与儿子的辛苦打拼,终于又生意成功,家财万贯。

陶朱公让人印象深刻、感觉他料事如神的事迹中,有一件家事。他三个儿子,二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抓起来要砍头,范蠡说:“杀人偿命,没什么不对的。不过有个说法,千金之子不能死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救,命令小儿子带黄金千两去楚国。大儿子一听不干了:二弟有难,当大哥的关键时刻不去救,父母肯定觉得我不肖,活着还有什么用!打算自杀。范蠡夫人劝说:让小儿子去救,未必能救回二子,现在大哥先折了,为什么?范蠡无奈,只好派老大去了楚国,让他带一封信找旧知庄生,并交代说:到了楚国只管把黄金千两给庄生,不要干涉他的任何行为。老大去了,自己偷偷多带了几百两黄金。

范大公子在楚国见到了庄生,看到这个人生活过的很清贫。他把父亲的书信和千两黄金给了庄生,庄生对他说:“你赶紧走吧!你弟弟放了后,不要多问。”大哥离开庄生家后,并没有听庄生的话离开,而是留在楚国,用自己私带的黄金四处活动楚国权贵打听消息。

庄生虽然生活简朴,但因为清正廉洁闻名于楚,在当地很有影响力,众人尊为师,楚王也很听得进他的话。他收了范蠡的黄金并非是贪,而打算事成之后再还给他,也算是对得起范蠡的信任,表明自己本来目的不是图钱。范蠡长子却不知道,以为庄生只是爱财而已。

后来庄生以一个极其巧妙的方法说服了楚王应大赦天下,大赦的范围当然包括范蠡二儿子;范大公子听到大赦的消息,赶紧跑去拜见庄生,庄生吃惊的问:“你还在?”“还没走。本来就是为弟弟的事来的,现在听说弟弟要被一起赦免了,跟您告辞。”庄生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明白这孩子是要钱来的,就把黄金千两还给了他。大儿子高高兴兴取了钱走了。

庄生感觉受了屈辱,又去找楚王说,听说大赦的人中有陶朱公儿子,杀了人,本该死罪,陶朱公到处花钱打点,所以外面传言大王您大赦不是为了楚国百姓,而是因为想赦免陶朱公儿子罢了。楚王大怒:我还偏要杀个陶朱公二子给天下看看!范大公子就这样带着二弟的尸体回去了。

噩耗传来,范蠡家从上到下一片哀嚎,只有千古名商陶朱公一个人却笑了:“我当初让小儿子带重金去救二哥而不让大哥去是有原因的。救人要紧;幼子从小养尊处优,大方惯了,让他把钱给别人哪怕数目再大也眼皮不眨;大哥自幼跟着我打拼,历尽艰辛,知道钱来的不易,必然不舍得。他不是不爱二弟,是贪财害死了他!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事情不过就是这个理罢了。”

可怜范蠡二儿子,以自己的一条性命,让范蠡的可怕预测万古留名;毕竟,陶朱公料事如神,目光如炬,观万事万物直抵其理,却未曾花费点精力把自己的道理跟夫人和大儿子分析清楚,而让儿子白白送命,还断了庄生一个至交。反过来说,范蠡的事事成功不是没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世间万事规律有着绝顶聪明的认识,而且他对这些规律有着绝对的尊重,这尊重让他屡次超越了高位、重财、和盛名,甚至比他儿子一条命更让他不悲反喜。

信任又是何其重要!庄生本来能救范蠡儿子,却因为感到自己不受信任怒而覆手为雨,让他命丧他国。中国万事,最要命的就是这个“礼”字,要随时洞察别人心理的感受,让人舒服是第一能力。

以上故事出自《史记 越王勾践世家》,我拙劣地转述,并根据我浅薄的理解进行了评论。2016年1月17日写于去苏黎世的飞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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