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第一人传记

这本书是我今年以来读过打满分、相见恨晚也是最想写摘录和读后感的一本。

原名《李文忠公事略》,作者和立传对象都是中国近代史名人,李鸿章纵横清末政坛40年,与曾国藩一起灭太平天国,灭捻军,洋务运动,甲午海战,主持外交,签订了马关条约、中俄密约、辛丑条约等。梁启超是之后变法重要人物之一,前有李鸿章的挫折,后有戊戌变法,当然变法也失败了,不过时间顺序上两个人离的非常近(不知道此书哪年写的,看内容成书时袁世凯还没称帝),可以说作者某种意义上是李鸿章的受益者,当然也有很大的事后诸葛亮的资本。李鸿章享年78岁。后人中有三个亿万富翁。梁启超活了50多,后代也大多显赫,一门三院士,九子皆才俊。

全书共分12章,分别介绍自己写本书的目的与方法,李鸿章出生前的中国大环境,李的军事生涯,外交生涯,山东治水、广东管理,以及最后的义和团善后。作者首先指出,在福建体制下,奴才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有惊世之举的:“互相牵制,而天子执长鞭以笞蓄之。虽复侍中十年,开府千里,而一诏朝下,印绶夕解,束手受制,无异匹夫。故居要津者,无所几幸,惟以持盈保泰,守身全名相劝勉,岂必性善于古人哉?亦势使然也。以此两因,故杰黠者有所顾忌,不敢肆其志,天下借以少安焉。而束身自爱之徒,常有深渊薄冰之戒,不欲居嫌疑之地。虽国家大事,明知其利,当以身任者,亦不敢排群议、逆上旨以当其冲。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者,满廷人士,皆守此主义焉。非一朝一夕之故,所由来渐矣。”

这块土壤,说穿了都是血和泪。“盖中国自开辟以来,无人民参与国政之例。民之为官吏所凌逼,惟悴虐政,无可告诉者,其所以抵抗之术,只有两途:小则罢市,大则作乱。此亦情实之无可如何者也。而又易姓受命,视为故常。败则为寇,成则为王。汉高明太,皆起无赖,今日盗贼,明日神圣,惟强是崇,他靡所云。以此习俗,以此人心,故历代揭竿草泽之事,不绝于史简。”

而各种起义上来的,往往也只是换个朝代,没有什么变化,很多都是昙花一现:“殷鉴不远,有志于天下者,其可以戒矣。洪秀全以市井无赖,一朝崛起,不数岁而蹂躏天下之半,不能以彼时凤池云卷,争大业于汗马之上,遂乃苟安金陵,视为安乐窝。”“洪秀全骄侈满盈,互相残杀,内治废弛,日甚一日。欧美识者,审其举动,乃知其所谓太平天国,所谓四海兄弟,所谓平和博爱,所谓平等自由,皆不过外面之假名。至其真相,实与中国古来历代之流寇,毫无所异,因确断其不可以定大业。”

凡军最忌暮气:“所谓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中国历史几千年,全是自己人杀自己人,血淋淋。“ 抑中国数千年历史,流血之历史也,其人才,杀人之人才也。”

梁启超对李的评价不是很高,“敬李之才,惜李之识,而悲李之遇”,这是客气说法,毕竟李鸿章作为代表签订了很多丧权辱国的条约:马关条约、中俄密约。认为他之前的军事成就,灭太平天国、捻军,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内,而且自己人打自己人。

为什么他打内战那么强,而一碰日本,甲午海战北洋水师转眼灰飞烟灭了呢?没有准备?没有练兵?对敌人的强大估计不足,盲目自信?“大抵彼自视过高,视中国过大,而料敌情颇有不审者。彼盖未知东亚局面之大势,算有遗策,不能为讳也。一言蔽之,则中日之役,实彼平生之孤注一掷也。而此一掷不中,遂至积年之劳绩声名,扫地几尽。”

梁启超说他不学无术,实际上指的是看不到大方向,说到底只是墙里的另一块砖。说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有远大志向。我是不是也如此呢?说他做不成事,然后找借口没权,被主子猜疑,这是平庸人的一个基本特色,不能算当世英雄,远比不上俾斯麦。书末作者把李鸿章与诸葛亮、郭子仪、霍光、秦桧、王安石、曾国藩、李秀成、张之洞、左宗棠、袁世凯、梅特涅、伊藤博文等中外名相、名人做了对比,说到俾斯麦时他很不客气:“李鸿章何足以望俾士麦。以兵事论,俾士麦所胜者敌国也,李鸿章所夷者同胞也;以内政论,俾士麦能合向来散漫之列国而为一大联邦,李鸿章乃使庞然硕大之支那降为二等国;以外交论,俾士麦联奥、意而使为我用,李鸿章联俄而反堕彼谋。三者相较,其霄壤何如也!此非以成败论人也,李鸿章之学问、智术、胆力,无一能如俾士麦者,其成就之不能如彼,实优胜劣败之公例然也。虽李之际遇或不及俾,至其凭藉则有过之。人各有所难,非胜其难,则不足为英雄。李自诉其所处之难,而不知俾亦有俾之难,非李所能喻也。使二人易地以居,吾知其成败之数亦若是已耳。”

其实李鸿章是踩在曾国藩肩膀上的:“虽然,李鸿章兵事之生涯,实与曾国藩相终始,不徒荐主之感而已。其平吴也,由国藩统筹大局,肃清上流,曾军合围金陵,牵制敌势,故能使李秀成疲于奔命,有隙可乘。其平捻也,一承国藩所定方略。而所以千里馈粮,士有宿饱者,又由有两江督在其后,无狼顾之忧也。不宁惟是,鸿章随曾军数年,砥砺道义,练习兵机,盖其一生立身行己,耐劳任怨,坚忍不拔之精神,与其治军驭将,推诚布公,团结士气之方略,无一不自国藩得之。故有曾国藩,然后有李鸿章,其事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不亦宜乎?”

不学无术就是不明白大道理 – “实不知国务之人也,不知国家为何物,不知国家与政府有若何之关系,不知政府与人民有若何之权限,不知大臣当尽之责任;知有兵事而不知有民政,知有外交而不知有内治,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民;殊不知今日世界之競爭,不在國家而在國民,殊不知泰西諸國所以能化畛域除故習布新憲致富強者,其機恒發自下而非發自上,而求其此機之何以能發,則必有一二先覺有大力者,從而導其轅而鼓其鋒,風氣既成,然後因而用之,未有不能濟者也。不敢破格,是其所短也,不避劳苦,不畏谤言,是其所长也。”

认不清国家没有道德,只有利益。公司也是如此。做好人有什么用呢?“各国并立;生存竞争,惟利是视。故西哲常言个人有道德,而国家无道德。”

极其自治、律己,生活有规律。当日事当日毕。遇事再三盘问,不厌其烦,答应后不反悔。“李鸿章之治事最精核,每遇一问题,必再三盘诘,毫无假借,不轻然诺,既诺则必践之,实言行一致之人也。”“李鸿章之治事也,案无留牍,门无留宾,盖其规模一仿曾文正云。其起居饮食,皆立一定时刻,甚有西人之风。其重纪律,严自治,中国人罕有能及之者。”

善于利用外部力量、先进科技:“按李鸿章平吴大业,因由淮军部将骁勇坚忍,而其得力于华尔、戈登者实多,不徒常胜军之战胜攻取而已。当时李秀成智勇绝伦,军中多用西式枪炮,程刘郭周张潘诸将,虽善战,不过徒恃天禀之勇谋,而未晓新法之作用。故淮军初期,与敌相遇,屡为所苦。李鸿章有鉴于是,故诸将之取法常胜军,利用其器械者亦不少焉。而左宗棠平浙之功,亦得力于法国将官托格比、吉格尔之徒甚多。本朝之绝而复续,盖英法人大有功焉。彼等之意,欲藉以永保东亚和平之局,而为商务之一乐园也。而岂料其至于今日,犹不先自振,而将来尚恐不免有Great revolution.在其后乎。”

要好好对待手下:“其待属将也,皆以道义相交,亲爱如骨肉,故咸乐为用命,真将将之才哉!”

能忍:“彼无论如何之事,不惊其魂,不恼其心。彼能忍人所不能忍,无论若何失望之事,视之如浮云过空,虽其内心或不能无懊恼乎,无悔恨乎,然其痕迹,从何处求之见之?”

认为李鸿章是中国人的缩影,代表。“呜呼!彼纯然如凉血类动物,支那人之性也,彼其事大主义,支那人之性也,其容忍力之强,支那人之性也,其硬脑硬面皮,支那人之性也,其词令巧妙,支那人之性也,其狡狯有城府,支部人之性也,其自信自大,支那人之性也。”“彼于未死之前当责任而不辞,然未尝有立百年大计以遗后人之志。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中国朝野上下之人心,莫不皆然,而李亦其代表人也。”

外交:他处在那个烂局面,只能连横合纵,当然是狼狈支撑而已。“夫天下未有徒恃人而可以自存者。”

上海原来也曾有过如此的战斗历史:“松江府者,在苏浙境上,提督驻扎之地,而江苏之要冲也。敌军围攻之甚急,李鸿章乃使常胜军与英、法防兵。合攻松江南之金山卫及奉贤县。淮军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潘鼎新诸将,攻松江东南之南汇县。敌兵力斗,英法军不支,退却,嘉定县又陷,故乘胜欲进迫上海。程学启邀击大破之,南汇之敌将吴建瀛、刘玉林等开城降。川沙厅敌军万余又来犯,刘铭传固守南汇,大破之,遂复川沙厅。然敌犹雄劲不屈,以一队围松江青浦,以一队屯福广塘桥,集于泗滨,以窥新桥。五月,程学启以孤军屯新桥,当巨敌之冲,连日被围甚急。鸿章闻之,自提兵赴援,与敌军遇于徐家汇,奋斗破之。学启自营中望见鸿章帅旗,遽出营夹击,大捷,斩首三千级,俘馘四百人,降者千余。”

治水那一章,细看也很有意思:“夫水性犹人,初本善也,若不导之、教之,性乃迁也。天之生水,原以养人,何尝以害人?乃人不知其性,不防其迁,遂使肆为暴虐,生民昏垫,国帑虚糜,终无底止。”

中国人其实很会做生意,只要给他们创造良好环境即可:中国人最长于商,若天授焉。但使国家为之制定商法,广通道路,保护利权,自能使地无弃财,人无弃力,国之富可立而待也。

李鸿章死后,梁启超写的挽联很有水平:太息斯人去,萧条徐泗空,莽莽长淮,起陆龙蛇安在也;回首山河非,只有夕阳好,哀哀浩劫,归辽神鹤竟何之。

总之,本书通过一个历史风云人物的笔,写另外一个权臣,以前者的世界观、改革观,通过后者前喜后悲的一生评价,为中国社会的走向把脉。让人掩卷唏嘘之余,反思自身、思考社会。我朝太祖肯定读过此书。条理清晰,文笔极好,虽是文言文,但读起来是一种享受。写法与Chernow、Issacson的严格按照时间顺序记载对象人物的生平事迹有不小的区别,不过也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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