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感言

刚刚从车站送走父母,坐在闹市区高楼大厦一角的还没开的咖啡厅的一个桌子上,早上刚8点,周围没几个人,咖啡店的员工睡眼惺忪,懒得理我,只有路边急匆匆上班的行人,炎热的盛夏已经过去,高楼间凉风习习,旁边的喷泉声和远处车水马龙的发动机轰鸣声交错,就像我此刻澎湃的内心。

我生在夏天,一辈子大事大多跟夏天有关。今年夏天也发生了很多事。经过漫长的等待,儿子出生了,而且选在了一个非常准的时机: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本来要陪总部二老板去香港见意大利飞来的大老板,结果老婆打电话说见红了,我跟二老板说,我不能去香港,得留在上海。二老板二话没说,跟大老板请示了下,后者同意了,香港所有的会议和安排因此取消。二老板说,你儿子真聪明啊,Great timing。

当晚儿子出生。我带了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坐在产房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外,感慨医院真是思考人生的好地方。我自幼多病,没什么文化的父母给我取名“健”,希望我永远不要去医院,没想到我长大从事医疗方面的工作,天天往医院跑。生老病死,那一晚坐在老婆身边,听着她的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回应着走廊里其他产妇的叫声,看着一群医生护士在鲜血遍布的手术床上忙碌,体会着生命的代价。

儿子能吃能睡,整日蜷着腿闭目养神,虽然我很清楚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怀疑是不是生了个傻子,不过每天早晚趴到他的小床上吻吻他的小头、胖脸,闻着他身上的奶香,感觉一天的疲倦都是值得的。

儿子的出生意味着空闲时间的急剧减少,每天的睡眠时间毫无保证,已经10多天没能锻炼了,原来打算破10公里PB的计划眼看泡汤。近日商务应酬较多,晚上不得不吃喝,体重也开始朝中年胖子的方向坚定前进。

原来的公司也在召唤我回去,职位和条件在往常都梦寐以求,不过我跟他们说,我不能这么轻易背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的人,尤其是他们现在困难的时候;感谢他们的信任,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在原来的公司经历了很多,奋斗过,爱过,被重用过,也做过很多危险的脏活,接到他们的电话,总是感慨良多。给原来老板打电话说这些时,他说,理解,毕竟,他们陪你穿越了荒漠 (Ils t’ont accompagne pendant la traversee du desert)。

我时常想起的一个场景是,有一次我在意大利开会。那天日程都结束了,进展还不错,我决定好好款待下自己,去了酒店旁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要了个海鲜套餐,点了杯白葡萄酒。我一个人坐着有些无聊,邻座的一对夫妇是法国人,我跟他们聊起来。那个女的其貌不扬,不过情商很高;她问我,我这样的工作,是不是不太利于建立家庭?聊到我过去跟法国公司的经历时,她感慨,说意大利人也挺厉害的,又问我,法国人和意大利人,谁对我更好?

他们过去对我很好,不过现在我成年了,不再需要谁对我多好。我只需要对别人好。

5月份调过来的这个新职位业绩很一般,我也给自己很大的压力,毕竟100多人也要养家糊口,我不能让这公司在我手上毁了。

父母从山里买了400个鸡蛋,杀了4只鸡,年近80岁坐了8小时的大巴车来上海看孙子,还很内疚说他们没有多少钱,不能给孙子多少。也许是我太忙没时间陪他们,也许是我平时话少、脾气粗暴,因为我就是个自私到底的儿子,也许他们家里很多东西不会用,饭菜不合口味,不适应城市生活,他们很快就萌生了回乡下的念头。一大早把他们送到车站,到旁边的小卖部给父亲买了两条大前门、两瓶二锅头,又到取款机上给他们取了些钱塞到他们的行李里,匆匆上班去了。离开车站时,想想他们日益萎缩的身躯无奈的渐行渐远,而自己平时对他们实在不够好,不禁热泪盈眶。

后代出生,父母老去,这,也许是生命的自然轮回;事业上的千钧重担压在肩头,本是中年人的宿命。来,给我一个保温杯,放些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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